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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噬骨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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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又愤怒地反抗,也扬起手想要抵挡。不料一双手急急插了进来,迅速抓住了他那正在落下的右手。
正是环云。
她抓着他的手“噗通”跪在了地上,满脸焦急地摇着头,恳求他不要发怒。他看了看她,恼怒的神色渐渐软了下去,收回了手,又扶了她起来。
他从前就很敬重环云,眼下,似乎更甚。
他阴郁地看着我:“此事不必再提,朕不想再为小事与你生气。既然应承了来宫中伴驾,便做好自己份内事,不要让无谓的人,受你的牵连。”
我知道他又在以元辰相威胁。此时我与元辰相隔万里,皇上有什么动作要谋害元辰,我更是丝毫相救不得。我隐忍着怒气,“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皇上离开了。留下了十来个箱子,全是珍宝玉器,衣衫首饰,还有两大箱的长弓和箭矢。宫人们忙碌地收拾起来,我站在殿前的回廊上,看着皇上御辇的背影渐渐消逝。这情景,似乎很熟悉,从前,我也总是这样目送他离开迎菡宫,直至望不见。只是那时,满心都被欢喜浸润,而今,却……
忽然下起了雪。洋洋洒洒,越下越大。我略一瑟缩,已有人给我披上了大氅。我不想回头,懒得去管到底是环云,或是如溪如泉。我想起了母亲。她的忌日,就快到了。
宫中突然开始以白色镶裹,仿佛大丧。皇后派人送来了丧期常服,倒是上好的料子和针脚。我心下诧异,环云让宫女为我解释:“半月后,便是贞烈夫人的忌日了,皇上要大肆操办,宫中上下众人均需着素服丧。”
“贞烈夫人?”我完全没听过这个人。
“是皇上登基后亲自追封的,从前镇守苏凉的洛大将军的夫人,连氏。”那宫女凑近我悄声道:“便是已故的菡贵妃。”
心里狠狠一痛,抽搐地疼!我紧攥着拳头掐着自己,勉强问道:“皇上……为何要为她大肆操办?”
“皇上没有说过,也没人敢问。不过,奴婢们都猜想,是为了恒宁公主。”宫女微微叹息起来:“皇上真是个长情的人呢,公主出殡那天,皇上哭成了泪人,所有人都不忍心看呐……奴婢当时就在跟前,看得真真的!皇上的眼泪真是止都止不住!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又对着棺柩大吼:‘我恨你!我恨你!’奴婢真是不明白了……后来听宫中的姐姐们讲,爱之深才会恨之切吧。”
手中已经湿润疼痛起来。我知道,我把自己的手心掐出了血。只有这样,才能稍稍保持镇定。我仰头饮茶,全灌了下去,才能继续问道:“那——是要去贞烈夫人的陵墓拜祭么?陵墓在何处?”
我慌乱起来。綦珍将母亲分尸,被几个黑衣人带走,不知去向,而他当时在场,他是綦珍的帮凶!他一定知道母亲的尸体到底如何处理了!也许,他后来心中愧疚难当,而愿意重新为母亲收拾好尸身,安放在陵墓?
我心里慌乱得如千百条蜈蚣在啃噬,盯着这宫女。
宫女却答道:“这是宫里头一次拜祭故人,都由皇上身边的掌事太监甘总管在安排,后面的事宜,奴婢们还没得到消息呢。若有准信儿来了,奴婢立即来禀告您。”
心顿时空了一半,无处着落。母亲的尸身到底在何处?
我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泪水潸然而下。恨意再次侵心噬骨,比那断折四肢的疼痛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抓着皇后送来的丧期常服,狠狠一攥。
皇上下朝后照例前来探我,如从前一般。而今日,我紧闭卧房的门,不让任何人入内。我听见皇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边走边说:“是生病了还是闹脾气?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起身?也没有用膳么?”
如溪答道:“姑娘一直没有起身,也不让我们入内服侍,奴婢们在门外一直敲门,姑娘只是让我们走远些……”
皇上已走到了门口,声音有微微的不悦:“开门。”
我虚弱地答道:“我今日……不想见人……”
他的声音有了不耐:“朕不想再说第二遍。开门!”
我整个人钻进了被子,不再搭理。
门“哐当”一声被大力踹开。我紧紧攥住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皇上几步走进床榻,抓住我的被子使劲掀开。我努力挣扎,与他拉扯着被子。终是抵不过他的力气,双手一松,整个被子让他掀了开来。
“啊——”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我双手环抱着自己,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叫嚷着:“走开!不要看着我!”
如泉上前紧紧搂住我:“姑娘莫怕!莫怕!如泉在这儿!可是姑娘你……这这这,这是怎么弄的?”
他们并不是因为我的容貌而惊呼,我戴着面纱。而我身上裸露的肌肤,全被点点的褐色斑痕覆盖,看之让人心惊胆颤。脖颈上,胳膊上,双脚……凡是没有被衣衫遮住的地方,全是骇人的褐色斑点,密密麻麻。
皇上顿时紧张起来,抓着我的手臂:“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弄的?”又转头吩咐:“快宣太医!所有太医全部宣来!”
他眼中的心焦让我分神,我大力推搡着他的手:“你走开!我不要你管!你们都出去!出去!”
皇上的手没有放开,声音渐渐镇定:“告诉朕,你吃了什么,还是喝了什么,用了什么?”
我无助地摇头,声音已有啜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如泉仍是搂着我,目光却飘向床榻边的丧期常服。皇上的目光也顺着跟了过去,见到那常服,眼神有些阴郁,又问我:“你是不是穿过?”
我有些茫然地望着那常服,点了下头:“昨晚临睡前试了试……”
皇上抓着我的手突然用力,在我的臂膀上狠狠一握。他脸上的怒气不断蓬发,对着他身边的太监道:“去,叫皇后来这里,立刻!马上!”
从那太监的服饰上看,应是总管太监,大概便是宫人们口中的甘总管甘易。没想到竟如此年轻就能做到总管一职,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图公公呢?我心里暗叹,一朝天子一朝臣,宫中人手更换,只怕是最平常的事情了。谁又会关心那些主子已经不在意的奴才呢?
而昨日说起这次为母亲操办忌日奠仪,是宫中头一次,那么,太后,锦妃,从前那些妃嫔,都去了哪里?
不得而知,也不便相问。唯有靠日后如溪如泉在宫中厮混熟了,再慢慢打听。
在京的十一位太医很快到达,依次入内为我诊视。只是惯常的望闻问切,半响没有得出一个所以然。皇上焦虑地皱着眉,盯着这一群太医商议。
不多时,甘易前来回禀,皇后已到了殿中。
“让她候着。”皇上随意说着,起身问太医:“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太医谨慎开口:“臣等商议后认为,洛女官身上的褐色斑痕,乃是因为沾染了某种药物粉末所致,臣等估计是——”几人对视了一眼,继续道:“齿鼠尾碾成的粉末。此种粉末虽不致死,但被沾染之后,轻则浑身瘙痒溃烂,重则中毒呕吐不止,时间长达月余,也能把人折磨得半死不活。”
另一太医又说:“臣等仔细检视了昭华殿中各处各物,包括宫人的吃食用具,只有这一件丧期常服上沾满了这种粉末。”说完便闭口不言。宫中人尽皆知,一切吃穿用度,均由六宫之主皇后负责,尤其是我这初入宫中的女子,一切服饰除皇上赏赐外,均由皇后吩咐下去,专人制作送来。
皇上的面色更加阴沉:“能医治好么?”
太医道:“幸亏发现得早,应是问题不大,臣等自当竭尽心力。”
皇上点头,又道:“她现在能动么?就到前殿去。”
太医们又对视一眼:“能的,眼下还不碍的。”
皇上吩咐如溪如泉为我更衣,环云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望着我。他带着一众太医避在外面,临走时说:“更衣之后到正殿来,朕,为你出气。”
正殿中,皇上坐在首座,綦珍站在殿中,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模样。我被如溪如泉搀扶着出来,一副虚弱的样子,坐在皇帝下首。太医们都避忌皇帝家事,纷纷去了后殿厨内煎药。殿中只剩下我宫中的人,皇上、甘易,綦珍和她的两个宫女。
忽然有一大群人向昭华殿涌来。定睛看去,竟是刚来宫中见过一面的其他妃嫔。她们将各自的随行宫人留在殿外,只身走进殿中,向皇上行礼,然后落座。
一众人表情各异地望着孤零零站在殿中的皇后。
綦珍的表情不自然起来,沉不住气:“敢问皇上,臣妾是犯了什么错,这阵势,是要公审么?”
“啪”地一声,那件丧期常服被扔在她的面前。
綦珍微惊,转而问道:“什么意思?”
皇上的眼神指向我:“你看看她,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綦珍望向我,微微惊呼。又看向皇上:“这关臣妾什么事?”
“她周身的斑点,都是因为某种粉末,而这种粉末,就在你送来的常服上。”皇上的眼神凌厉起来:“朕有没有对你说过,朕最厌恶的便是后宫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你都当作没听见么?”
綦珍慌乱起来:“什么粉末?臣妾毫不知情!这常服是臣妾送来的,但什么粉末,臣妾从没做过!”
“你自然不会承认。”我幽幽开口,仍是虚弱的模样:“若是认了,还如何母仪天下?我进宫那日就对你说了,我不会是你的妹妹,你又何必如此在意我呢?”
皇上望向我,定定的。良久,似有微微地无声叹息。
綦珍对皇上叫道:“臣妾没有!皇上,您要相信臣妾!臣妾绝没有做过!”又对着我喊:“你个贱人!竟敢诬陷本宫!本宫倒小瞧了你!”她上前几步跪在皇上面前:“皇上!臣妾怎敢在贞烈夫人的丧仪上做手脚!臣妾怎会不知皇上对此次大丧奠仪的看重!臣妾再怎么撒泼吃醋,也绝不会在此事上做文章,请皇上明察!”说罢叩拜了下去,久久没有起身。
众妃都望向皇上,间或偷偷望向我。
皇上不为所动,清晰地说道:“朕已经查清楚了,此事是你所为,不必再狡辩。”他看向我:“你想如何惩处皇后?”
众妃惊诧。她们没有想到,皇上会将惩处皇后的权力,交给一个入宫不久的女子,何况这女子,在六宫之中毫无名分。
我亦是没有想到。但却对这安排很满意。我又问了一句:“怎样惩处,皇上都允许么?”
皇上的目光中,似有淡淡的哀伤,却是对着我的,而丝毫不是为綦珍。我不知这哀伤是从哪里来,只是觉得心里也像被什么侵染,一片愁怨。
可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无论綦珍再如何哀求皇上,皇上只是闭了眼不再理会。她只好紧张戒备地看着我,不知道我会有个什么主意。我想起从前母亲所受的苦难,决绝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只要皇后娘娘,穿上您给我那件常服便可。”
綦珍惊恐地望着地上那件常服,摇头说:“我不穿!谁知道你在那上面涂抹了什么!”
我笑道:“皇后娘娘忘记了,不是我涂抹的,而是您。”我的眼神凶狠起来,对着殿外的粗使宫女道:“来人,给皇后娘娘更衣。”
綦珍不断挣扎,用皇后的头衔来压制这两个宫女,让她们不敢对她动手。
母亲也曾在太后的寝宫中,当着众多太监的面,被扒得一丝不剩,直接丢进了满是冰冷雪水的浴桶里。我满腔的恨意,都化作一句怒吼:“还等什么!”
綦珍再怎样挣扎,也没有两个粗使宫女的力气大。她就这样被当众扒了衣服,只留下了内衫底裤,在温暖的正殿里冻得瑟瑟发抖。众目睽睽之下,当朝皇后丢尽了颜面。
接着,那件沾满了齿鼠尾粉末的常服,紧紧套在了她的身上。綦珍茫然地瘫坐,却几乎是瞬间,便开始浑身抓挠,痒不可言。
众妃鸦雀无声,静静看着綦珍在当中急得抓耳挠腮,四处跳脚。我心中的恨意似乎有得偿的快感。转头望向皇上,他也正看着我,淡淡的迷雾一般。
我没有说让人给綦珍把常服脱下,皇上也没有动静,众妃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累及自身。可见平日里,綦珍并没给这些妃嫔好脸色,在这等危急关头,无一人为她出头。
在座的大概有二十几个妃嫔,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我忍不住瞪向皇上,他也转头看我,我收敛自己眼中的怒气,又看向还在不断抓挠自己的綦珍。她已接近力竭,只能不断在殿中翻滚来去。
帝后恩爱,琴瑟合鸣。他们真如传闻中那般情深意浓么?他的冷漠,只怕不仅仅是綦珍,连在座众妃,都会心寒吧。
他看着我,我也回视着他。我们似乎在较劲,看谁先忍受不住綦珍的叫喊翻滚,先开口让人带她下去。
然而綦珍渐渐没了声响,大概是昏死过去了。
两个粗使宫女望着我,我点点头,她们将綦珍架了下去。众妃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稍有动作。
皇上缓缓开口:“以后,朕不想再看到有类似事件发生。你们,都要引以为戒。”
“是。臣妾遵命。”
众妃陆续退除了昭华殿,宫人们收拾正殿,恢复洁净。太医端来了煎好的药,退了下去。诺大的殿中,就剩下我和皇上坐在一处。
我看着这一碗药,不想喝。
“嫌苦么?”皇上幽幽望着我:“还是,怕喝药伤身?”
我斜睨他一眼:“只是有些烫口罢了。”
他嗤笑,起身欲走,却又转头,伸开了他的手掌给我看。
我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他手掌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褐色斑痕。我顿时明白过来,他在我臂膀上的大力一握,竟早已知晓,我身上的斑点,都是涂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