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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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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日地窝在车辇里,除了夜宿途径城镇的行宫或是馆驿,尽量减少与皇上碰面。他起先不允我如此特立独行,但渐渐地也就不再勉强。如溪如泉尽心侍奉,他还给了她们不少赏赐。天气越来越冷,车辇里的铺垫、被褥、暖炉也越来越多,空间显得越发逼仄。
此时距离苏凉,已有了千里之遥,冬季的寒冷已经开始刺骨。
皇上忽然决定绕道去枫川,这并不是回京的必经之地。这个小地方只有一个九品县官,惊慌失措三叩九拜地将皇上迎进了一座宅院。军队就在宅院外驻扎,皇上命我也入院居住,我却不愿与他同处一室,执意在外驻扎。
尽管铺设了厚厚的绒毯,冰凉的土地还是让我不断回忆起那日的冰雪。躺着的时候,总想起自己被大雪掩埋的寒灌肌骨,便总是彻夜难眠。
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停在枫川,已经三天了仍毫无去意。他每日也就是在院中静坐,饮茶吃酒,并无特别之处。及至第五日,县官又是惊慌失措地奔来禀报,皇上浑身发起热来,怕是沾染了风寒。
军医连忙统统起身要前去诊治,却被县官为难地拦住:“皇上……皇上有旨,只让洛姑娘一人入内……请问哪位是洛姑娘?”说着望向我和如溪如泉。
众人齐刷刷看向我,各种眼神均有。我望着那县官:“我又不会诊治风寒发热,要我去做什么?带军医入内罢。”
县官连连摆手:“不不不!皇上不准任何人进去,只要洛姑娘一人入内!”
我低了头不说话,摆明了不想去。左将军一步踏到我面前:“洛琳琅!你总是这样!皇上的要求是圣旨!你竟敢每次都违逆!你的脖子上是长了很多个脑袋吗?!”
“你凶什么?有本事你就砍了我,你不是早就想这样做么?”我瞪着他,毫不示弱。
左将军吼道:“要不是皇上离不了你,我早就砍了你!还留你到今日在这儿伤皇上的心吗!”
我偏转了头,生硬道:“你现在想砍,还来得及!”
其余众将连忙上前劝阻:“洛姑娘,别同他一般见识!眼下,圣驾安危重要,请求你快快进入屋内吧!”这一群人竟纷纷抬手抱拳对我行礼,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我以为他们会如从前一般亮刀威逼,却没想到他们换了一个法子。我看着他们双目诚挚,闪烁着无限的忠心,这其中甚至还有我熟悉的面孔,都是从前跟随宁北王的臣子,一度还与我甚是熟络。往事在眼前翻飞,何苦为难他们?我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宅院不大,五进五出的院落,雅致简单,花草环绕,院中的白梅红梅静静绽开,交错辉映。这不像是那个不修边幅的县官能布置出来的,难道是皇上在此处还有如此别致的行宫么?
推门入内,屋里温暖如春,三个暖炉围绕在床榻周围,他双颊潮红地躺着,蹙眉闭眼。他似乎在昏睡中,含混不清地呓语着。我停在离床榻五步的地方,不知进退。
“恒宁……恒宁……”他的叫声大了起来,右手突然抬起在半空中抓着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恨意和恼怒在我心中交缠,让我喉咙发紧。我想离开,他却突然脸色苍白,大力捂住自己的心口,痛苦地呻吟起来,整个身体都蜷缩成一团,似乎疼痛得就要死去。我惊慌起来,上前两步又生生停住,提醒自己不要关心他,不要照顾他!可心里却如火烧一般。
只听他仍是在呓语:“我说过……带你去我们的家……我说过的……可如今……如今……只有我一人……”
他的眼角溢出泪水,流淌过我心上的伤口,撒盐般焦灼。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绕到枫川来。
还在宫中的时候,我常常溜出宫外去玩,和他一起,在京郊的一座竹屋里赏荷喂鱼,放纸鸢,送河灯……我曾说,希望以后能生活在这种山明水秀之间,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无需太大的宅院,只要清新自在即可。当时他笑着承诺下来,并为日后的小屋起名为:别荷小筑。
本以为只是笑谈,没想到,他竟在山水之间的枫川,达成了我的愿望。看这屋子的成色,虽是簇新的模样,却也能看出是有一段光景的,只是从未有人住过。
这都是为我修建的么?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在情意绵浓的时候,还是在毁了我之后,因愧疚而为?
我浑身紧绷,他的痛苦呻吟声声入耳,刺得我身心疲累。他满头大汗地唤着:“水……喝水……水……”
茶壶近在咫尺。我的手几番起落,终是倒了一杯水,走到了他面前。他的脸庞清晰地在我眼前,眉目紧锁的样子,像极了那天举剑对着我的样子。我心头火起,一杯凉水全泼在了他脸上。他的鼻子进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双眼微微睁开,迷蒙地看着我。我的手握住了腰间小袋里的金丝头钗,在这一刹那,动了杀念。
用你送我的明珠头钗,杀死你。似乎正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他怔怔看着我:“你来了?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么?”他猛地起身,半跪在床榻,张臂紧紧抱了我满怀。我惊慌羞愤地挣扎,他却越抱越紧,箍住我无法动弹,几近窒息。
他的头深深埋在我的颈窝,滚烫地贴着我的肌肤,却又有冰凉的液体滴下来。
“你从不肯来我的梦中……我一直想,你为何如此执拗,认准了一条路就再不回头……你是不敢再与我相见么?可我……早已不知道如何恨你了……”他越搂越紧,口齿不清。
我大力推搡他,他却死死不肯松手,周身都是滚烫的,似被煎烤。我拿着头钗胡乱在他身上一刺,吃痛的他瞬间卸去了力气,双臂骤然松开。我连忙用力一推,挣开了他的怀抱。他向后重重倒去,重新躺在了床榻上,双眼却是紧闭,又昏睡了过去。
我慌忙奔出了屋子,门外一群趴在门上偷听的人们被我吓了一跳,尴尬又猜疑地望着我。我强自镇定:“你们进去吧,他昏睡着,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说罢迅速离去,不顾他们在后面疑惑地叫我,也假装没有听到左将军奇怪地说:“这宅子叫什么别荷小筑?文绉绉的太不硬气。”
我更加沉默了。如溪如泉每日里小心翼翼送来饭食,谨慎谈及皇上的病情。我却还是断断续续知道,自那日我从屋内出来,他依旧昏昏沉沉了两日,不住滚烫发汗,喃喃呓语,惹得军医齐齐上阵不眠不休地在他身边守候,三日后方渐渐好了。仆从替他更衣时发现臂膀上有似针刺的伤痕,问他,却全然不记得。无人敢提起那日在门外偷听到的响动,而他,似乎连曾宣我一人入内的事情,也丝毫不记得。
这样也好。若一切都是他发热时的幻梦,醒来便忘,也好。若人生中一切不想回忆的痛苦,也都是噩梦一场,那有多好。
待他大好了,执意拉着我在院内的白梅树下静坐,有仆从端上可口饭食和滚烫美酒,齐整地摆放在石桌上。白梅的花瓣点点飘洒下来,如落雪一般。他见我皱着眉,问道:“你不喜欢这美景么?连酒中都带着梅香。”
“我最讨厌的,便是冬天。最不喜欢的,便是雪,和这像雪一样飘散的东西。”我的声音里满溢着厌恶。
他微微诧异,却又转而笑道:“是怕冷么?再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我,但似乎是将我连同这周围的景致一起看着,像看着一幅水墨画,凝神鉴赏。我转开头,他微微叹息,却再也没有说话。
从枫川离开这一日,天空飘下了零星的小雪。我看见皇上在那宅院附近徘徊流连,又在宅院后那已经结冰的湖水旁静静站立了片刻,才走进了车辇。
何苦。
如果知道自己会痛苦至此,当初还会狠下杀手么?若是当初能狠下心肠,此时又何必把自己弄成这般憔悴模样?
我该冷笑,该觉得有复仇的快感么?可我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只有无措的忧伤酸涩一波波向我袭来,直击得我在车辇中沉沉睡去。
京城,已经越来越近。
经过的城镇越发热闹起来。待到了京郊时,已经是人潮涌动,连林荫小道上都有小摊贩在吆喝着。我猜想他会在从前常去的竹屋停留,不料他并未前去,只是在一次晚膳时,他叹息道:“这里从前有个很雅致的竹屋,朕——总是来的。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我忍不住问:“竹屋呢?”
“被皇后一把火给烧了。”他说得轻描淡写,面目上云淡风轻,似是丝毫不在意。
这是离宫长久以来,第一次听到綦珍的消息,还是烧了从前我最喜爱的竹屋。我心中无名火起,又强忍着:“皇上很喜欢这竹屋么?那为何皇后还给烧了?”
“朕喜欢,但皇后不喜欢。”他的眼风不经意地扫了过来:“你对这竹屋很感兴趣?”
“只是觉得,皇后竟敢烧了皇上喜欢的屋子,可见皇上对她——宠爱非常。”我尽量保持平静,像是说着他的传闻。
他微微一笑,并不解释,只是说:“看来宫中的事对民间来说,并不稀罕,似乎所有人都知道。”
“这等轶闻,自是坊间传播最快的了。”我斜睨他一眼:“帝后恩爱和睦,百姓心中也更安稳,不是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这些朝堂之事,都是楚元辰教你的么?”
我点了点头,以示我与元辰的亲近。他有些了然的神情,却让我怅然。这些原本都是他教给我的,从前他下了朝来迎菡宫中找我,常会说些朝政与我听。
綦珍,果然很受宠。听闻皇上对她体贴有加,几乎夜夜宿在中宫,即便广召秀女,也从不曾冷落皇后。欺骗、背叛、耻辱……众多让我压抑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恨意,似乎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而衍生得越来越多。
想忘,却偏偏总是记起,深刻提醒着我曾受过的伤,有多么不堪。
随行的文臣择定了皇上回宫的黄道吉日,就定在五日后。有宫中执事太监来报,昭华殿已翻修一新,静候洛女官居住。又有宫中仆从前来净街铺道,为皇上更衣除靴,重新穿戴一番。连我的车辇中,所有的物品均被更换一新,如溪如泉都得到了全新的衣饰,又有带着轻柔棉麻的素色面纱呈来,说是皇上吩咐给我在冬季所用。
进宫前一晚,一切本已安置妥当,宫中却突然又有人前来,说是皇后专门准备了一份给我的礼物,因一直赶制,才拖到今天送来。皇上并未多言,直接叫人送到我这里。
一个金漆描绘的红底木盒摆在我眼前,透着华贵奢靡。如溪如泉为我打开,只见里面层层叠叠,是很多件色彩华丽的衣裳,木盒底部还有一个小盒,装满了首饰,都是镶金点翠的珍品。
送礼的太监媚笑着说:“这都是皇后娘娘亲自吩咐下来的样式,要送给洛姑娘的。娘娘有话,在六宫之中虽无洛姑娘的名分,但既然住进了宫便不能怠慢,便在皇后所辖范围之内。因担心洛姑娘远道而来未曾准备周全,所以准备了全套的衣衫首饰,望姑娘喜欢。”
明褒暗贬。皇上封我为女官训练神箭队,却不按惯常规矩让我居住宫外,而是进入六宫,大臣多有腹诽,认为皇帝是以公谋私,掩人耳目地纳了一个妃子回来。皇后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便在还没见面之前,让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没名没份地位低下的女子,给我一个下马威。
从前在宫中与她明争暗斗的狠劲瞬间迸发。我低垂着眼看着这送礼太监,没说让他起来的话,他便一直跪着。饮了一口茶,慢慢地说:“我的名分,若是皇后不清楚,大可去问问皇上。我的封号是一品忠勇夫人,官居二品,训练京畿神箭队。能管辖我的,除了皇上,便是一品大员,皇后娘娘认为我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这是后宫意欲干政么?”
几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点在了后宫最忌讳的事情上。送礼太监有些语塞:“奴才,奴才不是那个意思……皇后娘娘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姑娘在宫中有什么不习惯……”
“不必费心。”我打断他:“我会打点好自己在宫中的一切,皇后娘娘只需管好她的六宫便是。”我不再看他:“回去吧。”
送礼太监低头退了出去。如溪忍不住赞道:“姑娘这一番打压,可是灭了他的威风了呢!”
我虽有隐隐的担忧,以綦珍的性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吃此闷亏,然而却也有些许快意。如泉在一旁说道:“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这些衣衫首饰,倒是十分精致贵重呢!”说着将衣衫都拿到了我的眼前。
我并不想穿她送来的衣衫,只随意扫了几眼,却越看越不对,一件件拿起来细细地瞧,竟都是按照母亲从前最喜欢的样式做的!只是稍微改动了颜色!我心中大骇,难道她已经发现我的身份?连忙拿起装首饰的盒子察看,里面都是一些从前母亲最爱的首饰样式,由先皇专门为她打造的。
如溪如泉紧张地望着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如此惶恐不安。我努力平静下来,又细细察看了一遍,发现这些衣衫和首饰的样式,都是母亲得到的赏赐,而几乎在每次赏赐之后,都会迎来太后和锦妃的刁难欺辱,责罚母亲的花样无穷无尽。而綦珍,每次都是座上看客,像看戏一般安稳地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
她大概早已听说,皇上在苏凉寻到了一个与恒宁公主有几分相像的女子,带回了宫。这些与母亲从前相仿的衣衫首饰,不过是要提醒我,若有逾矩行为,便会像这衣衫的主人一样,前脚得到皇帝的赏赐,后脚便会有她无尽的责罚!母亲是苏凉女子,打扮不同于京城女子,所以衣衫和首饰的特点一见便知,而母亲在宫中的遭遇,也无人不知,她料定我知道一切,看到这些礼物会引起心中恐慌,对她忌惮而畏惧。
这一切表明,她不知道我的身份,最多不过是猜测。然而她这一箱子礼物,引起的不是我的慌乱,而是无边的恨意。分尸我母,夺我情郎,断我四肢……深埋心头的恨,浇灌了破土而出的种子,只是转瞬,便节节拔高,成长为一颗参天大树,枝蔓错结地压盖在我的心头。
綦珍,你等着,我们之间的账,是该好好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