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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你我八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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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什么地方?”
轻轻放下风采铃,素还真平复了几分波动的心绪,却有几分不敢直视她。
他太清楚自己了,她的一个眼神,足够让他放弃一切的坚持。
现在不过是分出一个分身陪她而已,不过是本体实力下降为三分之二而已……他知晓他能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风采铃只摇了摇头。
或许她的意思是哪里也不去。或许她的意思,是她也不知道。亦或者……哪里都并无分别。
“快过年了。”见她不语,他微微一笑。
“是呵。”他不看她,然而她却直直地凝望着他。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合、人世无常,或许他们今夕一别便成永诀。所以她从来毫无畏惧。她亦知素还真身上重任,于是更不奢求太多。
除夕,本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只是对于他们和续缘来说,却是一次又一次地错过。
这一日,只有凤凰木上的花朵会艳丽几分。
本想若是除夕,哪怕元夕时能露面,亦算是了她平生心愿。可惜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她,到底还是撑不到元夕了。
素还真再度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从容淡雅:“不夜天的一切,素某都已保留好,采铃可愿随我一观?”
“也好。”她轻点头,眸中流光刹那间璀璨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
白驹过隙,连素还真退隐不夜天都早成了往事。
风采铃并不惊讶过去繁华的不夜天,如今也只剩下了断墙残垣。然而素还真却坦然握紧她的手:“这些只是为了保护。”
他握得很紧,似是怕她挣开,亦或者,是怕她突然就消失了,一如他从未向外人表露的梦中一般。
依旧是熟悉的路,只是这一回,有了相伴的人,一路同行。
风采铃微垂目光,望见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手心里传来的阵阵温暖,似在提醒着她,一生含愿,终有夙愿成真的一日。
只是一时风光的背后,多少血泪,又有几人知?
依旧是那片竹林,残雪未褪,翠绿与雪白相间,倒也清雅。亭台败落,倒是这些花草依旧。思及此,她伸出手,轻抚竹叶上的点点雪痕,只是冰冷的手,竟也捂不化这早已磨平凌厉之气的冰雪。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身畔,素还真柔和的嗓音传来,却带了几分怅然,“采铃,如今,我竟只想问这一句,是不是竹幽坊的出处了。”
风采铃眼前万千景象此刻亦猛然蒙上一层模糊的轻纱。她懂他的意思。分别太久,本该是欣喜这一场相聚,只是今日过后呢?一切犹如沧海浮沫般散去。
故有圣人曰,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他与她都不该执念于此,可偏偏无法放下,无法,长生。于是面对彼此,总添一份小心翼翼,担忧这短暂的时光就这样逝去,如此,层层心意叠起,却变得更难以开口了。
所以,还是依老规矩,以诗……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风采铃轻叹了一句,缓缓道,“你多想了。诗词书画卷,卷卷有竹篇。多少高雅士,情寄幽篁间。不过是一时起兴去的名字,本不该这么拿出来剖析的。”
“接下来的路,只通向竹幽坊。”她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大名鼎鼎的素贤人,也要随我一观小女子的闺房吗?”
素还真沉默半刻,因为似乎他已经由于各种原因“拜访”过这位姑娘的闺房数次,只是这位姑娘,似乎还未想给他个正式名分。
“耶,朱姑娘……”他微一作揖,“那分明是你我的喜房。”
“素贤人真是博闻广见,竟能见到和女子闺房一样的喜房。”
“确实那床小了些。”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完全静了下来。风采铃侧脸去望素还真,他容色平静,一如往常。而她……
果真修道之人,修得脸皮如此之厚吗?
素还真强忍翻腾的心绪,侧目望她,看见她双颊微微泛起的霞色,唇角不由弯了弯。
竹幽坊内仍是熟悉的摆置,那些她原本以为都会化为齑粉的古籍都完整地保存在书架上,足见这些年他的用心。
看她小心翼翼地抚上书架上的书籍,素还真在她身后,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这里,不是你的故乡?”
风采铃的手一顿,背对他的容颜一瞬失神,旋即恢复先前神情:“是不是故乡其实也无所谓。”
“你从未对我讲过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恐怕你也能去查,可你素贤人的身世,风采铃却是毫无头绪呵。”
素还真一怔,随即一笑:“那不重要。”
他神情再度柔和数分:“你我八字甚合。”
听他这话,摆明了是经过调查,风采铃不由一声叹气:“素贤人,何必呢?”
“素某既蒙不夜天之主看重,自当替不夜天之主完成她在文坛未竟的心愿。不知晓你的身世,素某的笔记当如何写下去呢?”
“你的笔记里也写过我?”风采铃顿感有趣。
“昔日江南第一才女,名动天下的奇女子,素某怎有放过不写之理。”
他在不夜天,以及后来风采铃退隐所居之地都发现了不少她亲笔的书稿,整理后才发现,竟是一些珍贵的近代文坛更迭的史实资料。旁边兼有她的批注。除此之外,还有她的文章。
他一向知晓采铃心性自是不会学闺阁小姐整日只知吟风弄月,通琴棋书画并非炫耀才学,而只是为了修身修心。不过她也硬是四样全通,留得“丹青真假分不清”之佳名。只是诗词歌赋虽倾注她一番心血,她却更为重视记录近代文学艺术之发展。八百年武林和平造就了文坛盛世。可是紧接着,随他复出,武林又掀起风波。直至如今,仍是干戈未休,采铃心中亦有情衷难解,只得先行承继先人遗志,费心研究这数百载的文哲历程。
“那不知风采铃可有幸一观素贤人对于我的评价?”
素还真闻言踌躇,风采铃却是一笑:“其实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把笔记也放在此处。”
她去翻书架,却是在看见一叠宣纸时,神色微变。
“我可不知采铃在不夜天七日时,晚上都如此练字的。”
风采铃的神情难得显出几分羞窘,而背后素还真幽幽的声音,似含一丝笑意。
“不止那七日。”
她难得为自己辩解道。抽出那叠被素还真精心整理好的宣纸,上面笔迹历历如昔。
她知晓他也看出来了,她那时写这么多字,究竟是为了什么……
纸上虽是密密麻麻,但只是重复了三个字——素还真。
最初的“素还真”上不带任何情愫,只是单纯写成了的三个字,后来渐渐掺入了敬仰,再后来则是少女对自己命运的担忧和不安,那一段时间,风采铃还未见过素还真,字虽然极力想要融入情爱,却只是形似而神不似,可以看出风采铃本对素还真除了敬佩之情,并无其他。
只是后来的七日中的字,相较之前漫长的日子,却是极大地突破,到最后,字迹愈发地缭乱,笔锋都隐忍着爱而不得之苦。这一张一张,记录地都是她的心中变化。
“我被派到不夜天,后来知晓了,我的任务,便是让你爱上我。最起码也要成为知己和朋友,好扰乱你的心境。”风采铃回忆道,轻缓的声音显出几分温柔如水,“但你是武林的中流砥柱,想要扰乱你的心境,惟有我以真情诱之。”
“想要让你认为我爱你,我只能先欺骗自己,所以我虽然那时与你素昧平生,却想用书法来让自己对你生情。可是知晓你的事迹越多,我却对你只剩敬意。我不想背叛组织,但我也不想天下不宁。所以那段时间我字迹都透着自己能察觉出的忧虑。不夜天的那七日,每一日我都能察觉出我字迹中的情不断滋长……根本不需强迫自己相信,或者伪装……那时我就知晓丹青真假分不清的朱雀云丹算是消失在了这世上了。她已无法控制她的字迹中透出对你的情。”
素还真沉默。
他想起那七日,风采铃虽给他看过她的摹本,但在最后几日,却从未在他面前写过字。
“那朱姑娘今日,还愿意写素还真三字吗?”
“多日不练,早已生疏了。”
她摇头苦笑。
何必你看见,我的字,我的心中有那么多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