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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百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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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祠里摆满了一围围的圆桌,戏台下的空地里坐满了庆贺的人,四周的窗上贴满了不同的晬字,穆巷伯四处敬酒,他一身深褐色的锦袍,也不盛气凌人,只是弯着眯做一条缝的眼睛,圆滚滚异常和蔼可亲。沈文铮跟在后面,不时上前搀一下因微醺而歪倒的穆巷伯,诏主位设在宗祠中央,茵娘的夫人位紧靠在诏主椅的右后方,她略有些不安的坐在位置上,今日将是自她生产后第一次见自己的孩子,按规矩幼公子百晬前都由专门的儿婆照看,不得面见众人,所以才有这百日赐名宴一说。
穆巷俞远远看见穆巷伯走来就撩袍站起,躬身举杯,穆巷伯搀起堂弟,往桌上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贤侄?”
“那逆子,刚接到命令说三天后出征就跑去和他那些个兄弟马匹厮混去了。不成器啊。”
穆巷伯接了酒杯:“年轻人嘛。”
穆巷俞看见沈文铮,又道:“怎么文铮这回不与堰忠一道去?堰忠那个愣头青,没有文铮领着真是要闯下祸来。”
沈文铮垂首:“俞叔哪里话,堂弟他早就能独当一面,之前战泸瑶,晚辈也是沾了堂弟的光才当的这个督军。”
“贤侄过谦了……”穆巷俞突然好像想起点什么来一样:“哎呀,堂兄这不厚道啊,自己的虎儿舍不得留着,倒把犬子弄到那鬼地方去了!”
穆巷伯大笑:“还真是让堂弟看出来了,我啊,就是怕他像上次那样弄地灰头土脸满身是伤的回来,我那死鬼兄弟问起来‘我儿怎么被你照顾成这样啊’,我这不好说啊。”
两人又互谦了一阵。
这时天色渐暗,那主场的戏师傅命人点了灯,然后出来喊道:“静一静静一静,要请幼公子了!”
四处走动的宾客匆匆赶回位置上坐着,祠堂临时搭起的戏台子足有院里那上百年的榆树般高,朱红的幕帘从高台一直垂到地上,四周一点点地安静下去,直到静得只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只见大幕一点点地向两边拉开,台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檀香木台子,四只白虎撑着桌脚,台面四方则上纹着四只伏翼,檀香台上是一个通透的白玉盆,一个婴儿坐在盆中,藕臂粉肤。穆巷伯疾步走上台中央,将那婴孩高高举起。
掌声和欢呼声在一个瞬间尽数倾泻而来,整座鄢南城好似都在轰鸣着雀跃着。
“三姨娘。”沈文铮递过去一副手帕。
茵娘没有回头,仍盯着台上,满脸泪痕,不知是在和谁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他们要把秋郎吓坏了,吓跑了……”
“秋郎?三姨娘给幼公子起好名了?”沈文铮往台上看了一眼,见穆巷伯正专注在欢呼声中,便用手绢抹走茵娘脸颊上一滴正要落下的泪珠。
茵娘才注意到那副手帕,垂首接过,勉力笑道:“妇人家随便叫着解闷的,诏王还不知道呢。”
“您别难过,百日宴毕您就能常见着幼公子了。”沈文铮柔声安慰。
“茵娘啊,上来。”台上的穆巷伯忽然开口,待茵娘上台后将婴孩交予她,护着让母子俩下了台,一旁的儿婆马上置来一座小床,从茵娘手里接过婴孩放在摇篮里:“夫人,夫人我来,您歇着。”两人坐回到原来的位置,幼公子躺在茵娘身前的摇篮里。穆巷伯在经过时眼神像刀锋一样剜过沈文铮,,烛光和夕阳打在沈文铮眯成两道细缝的眼里,晃动着跳跃的火红色光芒。
穆巷伯近乎吃惊地看见那个常年不见喜怒哀乐的玩偶嘴角升起一抹笑意,像幻觉一样柔和。
此时大幕后走来两位道士打扮的人,年长的一口斑白髯须,长发尽数盘起,手执拂尘,宽袖长袍,吴带当风;而年稍轻的那个则一把络腮胡,束着裤脚,一对衣袖被扎地老高,身后背了把黄缨宝剑。
两人疾步下台,走至诏主位前,忽然,留着络腮胡的道长举起从背后抄过宝剑,抬手便刺,穆巷伯一惊猛地坐直,沈文铮嗖地站起,手已按在刀柄上,那道士却忽然改了方向,剑锋对着婴孩直刺下去,卫士们眼见也全数冲了进来,只是那道人动作太快,剑尖一挑,婴孩指尖白如凝脂的肌肤上就多了一颗芝麻大小的红液珠子,茵娘疯了一般把婴孩抢出抱在怀里,刀锋也全架在那两道人颈上。
络腮胡道人却嘿嘿一笑,伸手腾出一只抚剑的手拍了拍穆巷伯:“仪式罢,何须剑拔弩张。”白须道人从袖子里抖出一个银碗,拂尘一挥,银碗便满上了半碗透明的液体。络腮胡道人便将剑尖伸入银碗搅了搅;两尺来长的宝剑却被他用得如同筷子般,宾客此时才松了口气惊叹起来,茵娘尚有些惊魂未定,紧抱婴孩大口喘气,穆巷伯靠在诏主椅上,卫士们也边赞叹边退了出去。
碗中液体随着剑锋划过处染出一道道红色,待到几近全红,道人往碗底一刺,随后将宝剑抽出,剑尖上穿着一张米黄色的宣纸,宣纸沾了水,垂在剑上,白须道人拂尘一挥,那张纸便着起火,蓝色的火焰在噌地升起来,台下一阵惊呼。没多久那火焰便灭了,络腮胡道士将落在地上没有烧尽的纸捡起,向众人展示,然后大喊:“初!诏主公子名为堰初!”
台下登时沸腾起来,又是一波更加响亮的大声欢呼,奏乐声也一同响起,茵娘破涕为笑,沈文铮也连声向道长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