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鸦青十三徽

8、第 8 章 百晬（下）

　　不一会，唢呐声又停了下来，烛光暗了暗，有人开始敲木鱼。戏师傅又在喊：“这是守三爷特意从江南请来的戏班子，给诸位唱一曲儿。”

　　一声“冤”渐生渐高，又从“哪”字渐渐泄下，台上漆黑一片，那怨鬼声像是从四面八方飘来，拥挤在祠堂上空。台下一阵悉索，大喜的日子，这唱的可是哪一出。

　　“冤气万丈冲霄云哪……”突然一只巨大的厉鬼站立在舞台中央，悉索声顿时停了，四处蓝幽幽一片。

　　急促的胡琴声连着铜锣响起，戏台四角及正中忽然亮起几朵晃晃悠悠的光斑，台边水袖飞舞着，一直游到台中，飘扬的白绸如同透明一样，影绰间映出一女鬼。只见那女鬼一袭白衣，在台中开始旋转，水袖纷扬连绵，旋转渐慢，水袖缓缓落下，露出被烛光从下往上映出的半张侧脸脸，脸上只有阴影与空洞，盘头散乱。

　　那女鬼侧身拧过头来，“一腔悲愤，满腹凄凉，满腹冤屈何处伸。”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同是一折鬼怨，没有了悲愤，剩了满腔的怨，不知怨气何来，不知冤苦何去，哀诉无门，挣扎无处。

　　“天，啊，天。”女鬼侧着的胸腔好似承受不住那股汹涌而出的怨气，激烈地起伏着，背过身去，黑暗又将她的脸与怨一度吞没。女鬼背身缓缓蹲身，白绸从她平举的双臂泻下，“委委屈屈，忍气吞声，却为何一句话夺我命。”她半蹲着转过身来，一手捻起水袖边遮住半张脸，“春花秋月视不见，落花流水逝青春，心如死水度残日，歌舞场中泪暗吞。”一字一喘，明明在啜泣，气息却藕断丝连，作一个伏桌而泣。

　　水袖四处纷扬，盘旋着，飞转着，被风鼓起，像一只欲飞的白燕，“三尺孤坟何处是，红梅花下冤难平。”锣鼓声轰然作响，旋转随着弹奏越来越快，突然那蓬勃的白绸瘪了下去，落在了地上，白绸像涟漪般荡漾开，铺在地上，最后归于尘土。

　　烟雾在烛光中弥散，一道消失。

　　“什么味道？”黑暗中突然有人喊道，“点灯！快点灯！”

　　为祝寿新弄来的几盏煤油灯一下把整个祠堂照地锃亮，逼着人举手要挡那入侵的亮光。

　　穆堰守有些惊讶地看着沈文铮：“督军这是？”

　　沈文铮此时已站起来，四下搜寻“血腥味。”

　　祠堂内外的卫兵全都围上来，众人四处张望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卫兵又四处检查了一会，见人头齐整，便要离开。

　　穆堰守语气里已有不满：“督军要是不喜欢这戏，直接让我换就是了，何必如此破坏兴致？”

　　“没事就好。”沈文铮转过头，视线落到摆在祠堂正中的一张太师椅，穆巷伯安静地坐在上面，“失礼了。”

　　突然一声“血”从人群里传来，太师椅的藤条下，渗着一滴滴落下的深色液珠。一只手垂在椅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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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堰守一干人冲了上去，穆巷伯的眼睛瞪地浑圆，嘴大张着，胸前的是一片在褐锦上难以觉察的深色，一块指甲大的十字金属片赫然插在心脏处，那利器深深埋进胸腔里，险些看不见。

　　“督军！”年轻的尉官跑地气喘吁吁。

　　沈文铮没有反应，仍旧呆滞地注视着太师椅上的尸首，手颤抖着伸向鼻头，却又在快到达的时候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停滞在半空中，然后滑落至胸口，手掌缓缓贴着血斑，遮盖住那块十字。

　　“督军！整个戏班子都不见了！”尉官又喊了一声。

　　沈文铮猛地抬起头，他抓起吓地后退了两步的尉官向地上砸去：“近千个人围一个屁大的祠堂都能让人跑掉吗！”

　　尉官挣扎着爬起来，声调有点委屈：“祠堂一直都是戒备着的，没见着有人进出……”

　　沈文铮又是一脚，一旁的人急忙跑过来拉着，沈文铮挣扎了一会，甩开阻拦啐了一口，“一群废物！围城！给我围城！”

　　祠堂内外布满了手持兵器的守卫，象征着通讯兵的红缨头正冲向鄢南城的四门八口，不到一炷香时间，鄢南城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戏台上的烟雾彻底散去，上面空无一人，地上的那块白绸还在，而那块近乎乳白的水袖握把，左右掂掂竟不一般重，转了一会把头就旋了下来，拆开只见那左把里藏着几支一模一样的十字箭头，箭头后几个弹簧相互钩缠。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乱，只听见有人喊“五爷！五爷！”穆巷俞就坐在尸体一旁，同样是瞪大双眼张大嘴。

　　“五叔！”一干人围了上去，却不见伤口，“吓着了这是吓着了快顺气啊！”

　　穆巷俞比穆巷伯更像尸体，脸色发白，青筋暴起，只是这具尸体终于动了起来，嘴越张越大，倒吸着气，手崩着立了起来指着穆巷伯，然后嘭地一声连着椅子和拐杖歪着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