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枯骨生花》八重血

7、我会记得你

　　道士没有等太久。转日四更天的时候万花弟子谢谢摸了过来，吃力地挥动玉清玄明斩断了道士手腕上的锁链，然后便将这把一时被人争的头破血流的神兵塞到道士怀里，问，“能动吗？”
　　道士长身而起，由他搀扶着跑出了监牢。苗小树早就牵着马等在门口，见他出来一时百感交集。道士摸了摸他脑袋便随他一起上马，一骑绝尘而去。夏日的夜风带着路旁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道士深吸一口，低头看向怀里这个少年，心中尽是难以言喻的欢喜，一时觉得活着原是如此美好而鲜活。

　　两人策马一路回到那座废墟中的小屋，道士十分虚弱，所幸一路没有遇到什么敌人。苗小树点了灯便将他扶到床上，见他脸色发青，按着他手腕渡了内力过去，道士自己也开始运功调戏，好一阵子才缓了过来。
　　“鹤与飞。”苗小树叫他一声。
　　道士看着这少年目光柔和，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苗小树眨了眨眼睛，用不太熟练的官话说，“现在没事了。”
　　道士没想到居然会被安慰，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姐姐呢？”
　　小树张了张口，有点纠结的从兜里翻出那本巨厚的数翻了翻，白了眼那正笑着的道士，说，“留在轩辕社，她在陪那个谢公子。”
　　道士皱起了眉来，倒是小树握了握他缠着纱布的手，“没事的。”
　　私自放走自己，还偷走了玉清玄明，只怕是重罪……不过那些人总归还是应当爱面子，明面上应该不会太过刁难吧。谢谢他的性子倒容易被欺负了还不吭声，有苗小蝶在，估计也不会太吃亏。道士这么想着稍稍放宽了心，念及背后长剑，又收敛心神垂下眸子，犹豫了片刻，对苗小树道，“过几日我要再去一趟烛龙殿。”
　　“因为那个人？”苗小树歪了歪头。
　　道士点头，“不将他收尸入土，我心不安。”他顿了顿，解释道，“那日我二人被扔进炼尸池，他将全身修为传给我，我才会这样，他才会那样。”
　　苗小树低头抚摩着书的封面，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俩真要好。”
　　道士一怔，“兄弟而已。”
　　“那我呢？”苗小树猛地抬起头来看他，道士被他清澈的眸子盯得心都漏跳了一拍，张了张口，却扭头望向了窗外。苗小树等了等，终于移开了目光，低声道，“早些休息。”便走出了屋外。
　　道士看着那扇轻轻阖上的竹门，低头有些失神地望向自己的手掌，旋即又回头，看见苗小树小小的身影蹲在那个小潭边，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皱巴巴的发疼。他犹豫了片刻，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少年听见他的脚步声，也赌气似的不肯回头，只是恶狠狠地拾起脚边的石头丢进潭水中。道士在他身后五步站定，半晌也没有说话，到底还是少年沉不住气，猛地站起身来，狠狠推了一把那道士，凶巴巴的吼了一长串什么，道士没有听懂，却伸出手来，握住了苗小树的手，旋即从腰间解下一串玉佩，搁在了他的手心。
　　“我不会忘记你的。”他轻轻地说。“怎么样都不会。”
　　苗小树低着头，只觉得手中暖玉温润，他的声音也如午后熏风一般温和。他突然又有点心软，他猜的到对方的顾虑是什么，气也消了一些，又笑自己傻气，居然会问出那样的话来。这么想着，还是心有不甘，啐了一口“谁稀罕你的东西！”又气哼哼地把它收进怀里，“不稀罕也不还给你！”
　　抬起头来，见月光下那笑得有些无奈的道士白袍如鹤，胸襟上却尽是血迹，哼了一声，咬着下唇径自回到竹屋。道士跟了进去，却看苗小树递了一封信来，拆开一看，字迹清峻，颇有风骨。
　　“谢公子写的。”苗小树解释道。
　　道士点头，细细看去，里面写的都是对他身体的一些研究和猜测，有道士猜到了的，也有一些他没想到的。信中说他中的尸毒依赖傀儡虫而生，而金蚕蛊乃是万蛊之王，自然能震慑住傀儡虫不让它进一步侵蚀他的身体，只是金蚕蛊大约是看上了他一身精纯修为，所以赖着不走。可这样一来，修为渐渐被金蚕蛊偷去，便让道士难以制住尸毒反扑，故而才有道士此刻反反复复的情况。

　　只是这时谢谢和苗小蝶他们也没有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只说蛊虫大多都畏寒，去大寒之地躲避兴许能拖延有些时间。又透露出说五毒教主曲云最近也在研究此事以图拯救塔纳一族云云……总归是十分靠谱。末尾是谢谢的一点配药建议之类的东西。

　　“苗疆将入盛夏，那时候天气湿热，会让傀儡虫躁动的。”苗小树在一旁说道。
　　“那么……等事情办完，我便去纯阳宫吧。”道士点头，将信纸折起来，揣入怀中。苗小树张了张口，又有点别扭，“你一个人？”
　　道士见他神色有异，沉默了片刻，道，“一个人。”
　　“万一死在路上呢？在半途毒发难以控制呢？”苗小树凶巴巴的盯着他。
　　道士微垂着头，心想着若是真的毒发失去神志，他要在自己身边，被自己误伤了怎么办？反而是更糟糕吧？他想着，自嘲地笑了笑，道，“那便死了了事。”
　　苗小树发狠地攥着他领口拽过来，恨恨地磨着槽牙，“那你不如回你牢里等死，只当我没救过你！”
　　道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只看那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青稚脸孔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愤怒。沉默中他头脑转过了无数念头，最后只想，若是真的要死了，能最后见到他一面，也是好的。而苗小树毫不退缩的等着这个可恶的道士，这时蜡烛挣扎了一下，被夜风拂灭。屋子顿时沉入一大片黑暗之中，苗小树看着他骤然暗下去的轮廓，心中一时泛出难言的苦涩。他有些难过于对方的无动于衷，这令他有些动摇。

　　他松了手，抱膝在床尾缩成一团。莹莹月光入窗打在道士身上显得那么不真切。苗小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又在期待什么，这些是否能有意义呢？回忆起来，甚至都弄不清那份叫嚣着像困于笼中的小兽一般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一下一下抓挠这他的心。
　　道士看着他那副难过的样子，心中也有些发酸。他想着若自己还是一个月前的那个鹤与飞多好啊。他便可以毫无顾虑的，与这少年订下一生之盟。

　　他在沉默的黑暗之中静坐了片刻，叹息似的说了一句“睡吧”便起身推开了门去。少年没有抬起头去看他，只觉得全世界光明自此远去，他的冬天来的如此突然。

作者有话说

　　咦……
反正会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