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枯骨生花》八重血

6、出逃

　　“道长。”
　　“道长。”
　　“道长。”

　　似乎有谁在叫他，声音又温和又清越，黑暗中有模糊的人影行来，空气中便盈满了淡淡的酒香。那人朝他横递了一把剑来，他便下意识的抓住了剑鞘尾端，那人往前走，他便跟着向前。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身畔有轻缓悠闲的马蹄声，有挂在马鞍边上的酒壶在行路间晃晃荡荡，有杨柳细雨春风拂面，后来又有脂粉香气环佩叮咚的歌舞，有纯阳呼啸风雪有剑庐冲天火焰，最后他觉得脚下一片粘稠的腥绿，几乎灼痛他的双脚。那人停了下来，转过身，语带笑意，“不能再和你一起走了。”他说着，松开了剑，伸出手来点在了他的心口，沛然剑意从他指尖递进了他全身四肢百骸，几乎将他昏沉地淹没。然后那人就推开了他，他便毫无抵抗能力地倒退，有什么东西开始拼命的想发出声音，可所有的呐喊，都尽数封在了喉咙里——

　　道士猛地醒转过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抹了把脸，只觉满脸湿润。也是这时他发现自己双手被锁链牢牢锁在墙上，环顾四周俱是严丝合缝的铁墙。上方开了一小扇窗，天色昏暗，只有冰凉的雨水飘了进来，偏巧落在了他的身上。
　　道士没有避开那雨，更没有多做挣扎。他倚靠着墙根，重新闭上眼，木然地用手指摸索到了心口，那里被包扎过了，却仍旧一片湿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伤口又裂开了。他没觉得疼痛，只是感觉前一刻那沛然剑意似乎还在，令他仿佛回到那个春风沉醉的午后，湖上泛舟的锦衣少年醉眼朦胧地朝岸边发呆的自己敬了一杯。

　　道士浑浑噩噩地，执着却无谓地想要回忆起更多，可意识开始一点一点抽离他的身体，他很累，甚至想着自己也许早该沉眠……中原武林的事，烛龙殿乌蒙贵的事，何必管那么多呢……感觉着手腕上镣铐冰凉沉重，道士垂着眸，带出了一丝苦笑。

　　记忆开始渐次漫漶，道士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最后一次记起那些事情，那些过眼云烟似的一幕一幕，像是他这一生的时间正在飞快的抽离，只等到结局，他便能够解脱。他站在风雪之中看见那孩子在神像前跪下，师父为他束起道髻穿上雪白的道袍，那孩子开始习武炼丹念经求道，十年倏忽，后来长成了少年下山游历，认识了长自己一岁的爱饮酒爱穿金衣使轻重双剑的醉少爷，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结伴而行情同手足……是了，他还为他铸了一把剑……
　　剑呢……？

　　大概被那些人收走了吧……道士昏沉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垂下了手来。他的剑不在了。
　　他突然想起那日烛龙殿那人朝他笑说得了一颗真橙之心等此役结束便想放给他看，道士那时已经经风历雨，对这些风月之事也略有了解，吓了一跳，直叫他不要瞎说只当他是兄弟云云，那人看了他半晌眸光渐渐暗淡，也没多分辨什么，拱手道了句为兄僭越了，便回了身去，后来……

　　“啪嗒”一声，似乎有谁开了锁走了进来。道士眼睛都没力气睁开，只觉不知道是谁人胆子忒大竟敢靠近自己这随时会丧心病狂的毒人。
　　反正也不会更糟糕了啊，被当做没有思想的毒人一样对待，锁在这里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直接砍下头颅，其实已经算是仁慈的了吧？那个苗人那样的傻子，世界上怎么会有第二个……
　　那个苗人……

　　道士混沌的头脑突然清醒了一点，一会思量着自己是他姐姐介绍来的，不知道会不会给他们俩带来什么麻烦，一会又想自己那剑阵会不会太复杂把那家伙困在那儿给饿死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涌上来，一时间低低的呻吟了一声，想挣扎着起身，却被一只手给按住了。来的那人小心翼翼地撕开他被血结住了的衣襟，清洗他心口长久疏于照料的伤口，上了药，缠上纱布，那只温暖而颤抖的手才离开了他，然后有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刻，道士头脑中嗡鸣声都齐齐渐次退去，他疑心那是自己的幻觉。直到更多的温热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手背，他才有些错愕地勉力睁开眼睛，只看那微弱的月光之中，一个少年跪坐在他身畔，面容藏在黑暗之中显得十分模糊，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低着头，狼狈地无声地落泪如雨。

　　道士麻木的心脏蓦地浮出一丝钝重的疼。奇怪，剑刺进心口都让他有半分知觉啊……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抚了抚对方的脑袋，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低低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哭什么……”
　　那少年手指紧紧的抓着他湿漉漉的道袍，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些，猛地伏在他怀里哭出了声，呜呜咽咽地，声音里尽是委屈，“他们……他们怎么能对你这样……？”
　　道士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却准确地接收到他满腹的委屈不甘，道士抚着他的背脊以示安慰，心里泛出一种莫能名状的酥酥麻麻的感觉来。

　　“我要找机会带你逃出去！”半晌，少年忽猛地抬起头来，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目光坚定而不容置疑。道士“嗯”了一声，理了理他额前的乱发。这时监牢又走了一个人进来，拍了拍苗小树的肩膀。少年有些犹豫地抓着道士的衣袖，道士拍了拍他的手，朝他温和地笑笑，少年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倒是苗小蝶逗留了一会，看着鹤与飞，神色颇为复杂，半天才说，“若我早知道会这样，那天便不叫上你了……你有经验，武艺又高，名望也高，本以为乌蒙贵大敌当前，你们中原人不会……”
　　“我却早料到了。”道士恢复了一些气力，冷静了下来，低着头有些自嘲，“不是谁都像你们这么善良宽容。”他这么说着，话锋一转，问，“后来怎么样了？”
　　……可再怎么理解，也还是会失望吧。自己被炼成毒人，恐怕最不该的兴许就是留下了神智。苗小蝶心里有些发酸，暗忖着若是自己变作毒人塔纳，又有几人能够包容呢？
　　“你昏过去的时候小树这孩子突然赶到了，替你疗的伤。谢公子也替你把了脉，当时就被震住了。”苗小蝶说着，笑了起来，可笑容又渐渐淡了下去，微露出了些无奈，“可惜我和小树都不会打架，没能从他们手中带走你。这次还是我托谢公子帮忙，才进来的。”
　　道士沉默了片刻，“那乌蒙贵呢？”
　　“由之前那个与你交手的那个……嗯，毒人护卫，他们现在没有进展。”她唇边略带讥诮，正要继续嘲讽几句，却听有人在外面急促地叫她名字，大约是那个叫谢谢的万花弟子在外面望风。苗小蝶说了句“会再来”便匆忙离去。道士沉默地靠着墙坐着，抬头望向一片晦暗的天空，许久之后伸出手来，换换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