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迷宫》月冷千山

8、第 8 章

　　玉宁宫宫中到处种的都是仙鹤兰，诺大的花园，除了几棵桂树，却几乎看不到其他的花。几个小宫女在树下嬉戏。
　　皇后来了！影柳一声叫唤，其他几个一溜烟儿都跑散了。
　　影柳叩见皇后！
　　等她抬起头来，皇后一行早已进了玉宁宫。小宫女忙跑上前去打起帘子，

　　文珠给太后请安！
　　李昭秀放下手中的密折，撇了她一眼道，免了！又对旁边的影梅道，赐座！
　　影梅忙拿了一把佛手金缎靠椅，待李文珠坐下，李昭秀才问道，皇上近些日子如何啊？
　　李文珠忙起身回道，孩儿已经很久没见到皇上了！听王安说，皇上最近政务繁忙，倒是新近用了几个年轻人，常在储书阁议政。
　　就这些么？李昭秀淡淡问道，皇后这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她又岂能不知？皇后显然也知道这点，因此不明白太后问这些什么意思？心下揣测，难道太后不知道他近日根本没来我宫里么？
　　不知就是不对！李昭秀突然冷冷说道，那你成天都在做什么？
　　李文珠听到这里，本来心里就有无限委屈，再听到姑母这样质问自己，便忍不住一下子哭了起来。她这一哭，李文秀更是心烦意乱，只好说，别哭啦！你瞧瞧你进宫这么长时间，比她们都要早，还是皇上的妹子，怎么就抓不住皇上的心呢？
　　听到这里，李文珠更是悲从中来，反而抽噎得更加厉害起来。
　　李昭秀只好说，你看看皇上现在成天呆在宛清宫不出来，等到人家生出个一子半女，看你还怎么办！接着又叹气道，皇上去徐府吃饭，我本来是不答应的，但想想也别把他管得太紧了，谁知道这徐府跑出这么一个丫头来！你看看，把皇上魂都勾没了！我说你啊！也不知拿出点手段来！
　　李文珠知道姑母这是向着自己，这才收了泪道，我一月半月的也见不到皇上，还拿……拿……拿什么手段！
　　李昭秀这才笑了，摇头叹气道，这些莫非也要别人教么？想自己当初和敬帝月下相逢，一见钟情，后来婉转缠绵，至怀孕时敬帝的爱怜有加，到生下燕紫麟立为储君……毫无悬念，毫无波折，那些温存的过往，去去哪可追？可眼下，自己这侄女怎么就讨不了儿子的喜欢！纵使放着一个空名号在那里，又有什么用！她低头想了想才对红着眼睛的李文珠道，改明儿我问问皇上去！你自己心里也琢磨着点！
　　嗯。李文珠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两人才又坐下闲话。

　　这时小宫女进来禀报，皇上驾到！
　　李文珠不由面露喜色，忙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立于李昭秀身后。却见燕子麟穿了一件紫金腾龙云纹袍，笑吟吟跨门而入。小宫女们忙一溜烟儿的拜了下去。她正待向前行礼，却见燕子麟身后跟着粉蝶嗅桃花金红色罗衣的徐成锦也跨门而入。燕子麟快步走到李昭秀跟前，笑着躬身道，儿子和成锦一同给母后请安来了！
　　徐成锦也快步走上前来拜了下去，孩儿给母后请安！徐成锦一脸纯真之色，眼角眉梢都是晴暖喜庆。
　　李昭秀抬手示意李文珠坐下，正巧映梅递过一杯茶来，李昭秀慢吞吞喝了一口，才轻轻对徐成锦道，起来吧！徐成锦起身后又向李文珠行礼道，成锦见过皇后！李文珠轻哼一声，眼睛看向别处。倒是李昭秀说了一声，都坐！徐成锦这才坐下。映梅忙又奉上茶来。
　　燕子麟早在榻上抓了一块小点心，说，味道不错！又对徐成锦道，母后这儿的杏仁百合酥不错，你也尝尝！说罢，看了李昭秀一眼道，这是母后小厨房的林师傅专门做的，又撇了李文珠一眼道，皇后她们经常吃，你还没吃过，尝尝！
　　徐成锦柔柔一笑，只瞧着李昭秀，脸色恬静明悦，好似一朵白云静静飘过蓝天。
　　李昭秀也笑笑道，皇上让你尝尝，就吃一块吧！映梅听到这里，忙拿小碟子呈了两小块递给徐成锦。

　　李文珠听到燕子麟如此说，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她斜眼撇了一眼徐成锦，见她神色如常，既没有特别欣喜，也没有一丝惶然，眉眼之间依旧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的脸颊匀净透白若玉，鼻翼边的一颗小痣打破了这白璧无瑕，反倒似增加了几分不一样的美。她只觉得手一颤，茶杯就快要落到地上。燕子麟低头翻着旁边小案上的金刚经，一边抓着桌上的茶果，自然一点也没有注意。只有李昭秀的目光淡淡扫了过去，看着徐成锦说，这酥吃着可合口味？
　　徐成锦微笑点头，好吃！
　　喜欢就好！李昭秀笑着道，东西其实也没有好坏，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喜欢！接着又看向燕子麟道，可是凡事也不能一味凭着自己喜欢！老百姓都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做帝王的，更不是做事全凭着自己喜欢！
　　燕子麟这才知道母亲是在说自己，他吃了一颗木罗果，才道，母后这是怎么了？今儿好容易大家聚一起，怎么又说起儿子来了？
　　李昭秀瞪了他一眼，再没说什么，又转过头去瞧着皇后和徐成锦道，难得皇上也在，今晚就留下一起吃饭吧！
　　小宫女们点上了红纱烛喜鹊灯，那喜鹊灯台映得满室明晃晃的。李昭秀和燕子麟李文珠三人不过谈些诸城名吃，幽池桃开，朝中趣事，倒是徐成锦一言不发，只偶尔微笑颔首，倒让李昭秀觉得她太安静了。

　　说笑间晚饭已毕，晚风幽幽穿厅入室，梅影上来给李昭秀披了件薄貂披风；李昭秀便说太晚了，让燕子麟李文珠他们都早些回去歇着。几人寒暄拜别了出来，一路没什么话，走至玉宁宫门外，燕子麟正待与徐成锦一同回婉清宫，却不料徐成锦徐徐拜下去道，成锦别过皇上皇后！然后上车径自走了。燕子麟呆呆望着那飞蝶凌锦轿迤逦而去，恨不能暖融融相拥而去，心内明白成锦这是让自己和皇后一同回飞凤宫去，心内有几分懊恼，又不好明言，转头见皇后静静立于自己身后，只好说，皇后近来身体如何？
　　一切都还好，李文珠说，就是惦记着皇上不知道最近是不是政务太累，要多注意身体才好！
　　累是应该的！燕子麟只好顺着说道，好久没去飞凤宫了，也不知那里的梨花开了没有？
　　还没有，李文珠听到这里不由微微一笑，说，到了梨花开的季节，臣妾就请皇上来小酌两杯如何？
　　好！好！燕子麟心内颇有些无奈，看到表妹这样低声恳求，心内不忍，不由应道，满庭梨花若山头群玉，一定很美！
　　皇上也喜欢梨花么？李文珠有些讨好的问道。
　　喜欢！喜欢！燕子麟不由点头道，都喜欢！都好都好！
　　李文珠不禁灿然一笑，跟着燕子麟一同回了飞凤宫。

　　他到文珠宫里去了？李昭秀轻笑一声，道，这丫头倒是乖！
　　嗯，我看到皇上的轿子也一路到皇后宫里去了！映菊回道。
　　那就好！李昭秀打了个哈欠道，把徐言的奏折拿来！我看完就睡！
　　映梅忙拿过烛台，自己又跪在脚踏上给李昭秀捶腿。
　　徐言这只老狐狸！李昭秀打开奏折哼道，只会讨巧宗儿！这回非要让他去攻锦屏关不可！

　　午后的凤寿宫静悄悄的。前些日子徐太后还让小宫女们穿花斗草的，近几天突然想安静，早上起来就让映菊磨墨写字，临的是腾茗阁的《夏林星月夜》。
　　成锦见过太后！只见徐成锦穿着一件淡青色绣百合百褶裙，身上着一件双纱绣百合褂子，悠悠然拜下去，
　　快起来！徐聚月见到徐成锦是最高兴地，这个侄女鬼精鬼灵的，又会讨人开心，且十分聪明。因此徐聚月心里也盼着她多过来和自己说说话儿。徐聚月本来正抱着一只猫闭目养神，听到徐成锦叫自己，忙睁眼去瞧，身子一动，那只猫从膝上跳下来跑了。
　　死东西！她拍拍膝盖嗔了一句，忙招呼徐成锦坐下。瑞梅早听到徐成锦进门，茶也奉了上来。
　　成锦，老太太前儿进宫来你也见了？可给你说了景儿迎亲的事儿不曾？日子都定下来了！就在九月。说远也不远了。你说咱们赐什么礼？徐聚月成日事儿也不多，也没个知心的人，这次徐成锦进宫，恐怕最高兴地就是她了。什么事儿都可以找这个乖侄女随意说说。
　　哦，还不就是些金钗银饰么？徐成锦勉强笑道，姑姑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也是！徐聚月笑道，可总得有点特别的吧！
　　我送表哥一枚幽月引，徐成锦端起映梅奉来来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皇上说这是冰昔王亲自奉上的，得自极少人烟的冰昔玉仞雪山。能够解毒调息，愈骨丰肌，这世间若想要第二块，也没有了！
　　我看皇上是真得疼你！徐聚月微微叹口气道，想当年…..说道这里住了口，想当年的那些期盼，嫉妒，想望，荒芜……到如今也不过过眼云烟。倒是这些荣华富贵，还在继续。想想燕子麟，对自己一向恭敬平淡，要不是李昭秀大权独揽，她也并不讨厌燕子麟，这会儿他这么喜欢成锦，也是天意。想到这里，不由拉住徐成锦的手说，你要懂得惜福。多少人争斗争不来的，你可别放跑了！
　　徐成锦却没看她的眼睛，又深深饮了一口茶，眼帘低垂，仿佛和自己无关一般。徐聚月有些奇怪，她为什么对燕子麟的宠爱总是若喜若无呢？按理说燕子麟虽是贪玩，可也长了一副好相貌，且聪明好性儿，两人看起来倒是天生一对儿，怎么看这侄女儿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依恋？爱慕？痴心？满足？得意？都没有！
　　她还想提醒，却见徐成锦笑嘻嘻地去瞧她早上临的那幅《夏林星月夜》，边看边说，姑姑的字儿越写越漂亮了，莫非要当女博士？
　　哈哈！徐聚月笑道，看你把姑姑夸的！哪有那么好？不过写着打发时间罢了！又叹口气道，漫漫时光，不知道要怎样打发？
　　姑姑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徐成锦朗笑道，要么我们请戏班来唱一出《嫦娥》？又扳着指头数道，要么来一出《管弦繁》？再么《桃夭》也不错哈！徐聚月听着她那柔啭的声音，瞧着她那可爱乖巧的样子，不由微笑起来。徐成锦接着道，或者“龙月节”的时候观百戏？或者叫小丫头们做游戏？我们给她们当判官么！姑姑，那你可不就是包青天啦！
　　呵呵，都好都好！徐聚月不由哈哈笑起来，到时候你来和姑姑一起看！说道这里又住口，想着成锦还是和燕子麟一起玩耍比较好。徐成锦显然也知道她又这么想，便撅着嘴道，我就是要和姑姑一起看！
　　好！好！徐聚月笑道，难得你喜欢来姑姑这里！只是，我想，景儿成礼的日子，我想回家去看看！这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晚风庭的竹子长高了没有？杜鹃花还开了没有？说到这里不由一笑，小时候我常和你父亲一起玩耍，只是他比你叔叔淘气，总是舞刀弄枪的；不比你叔叔，读书的时候比较多。老太太那时候对我不大拘束，总是任由我和他们一起上学堂，任由我和他们一起爬高上低的。唉，笼月馆现在也不知道变什么样儿了？说到这里，她的眼波一下子温柔起来，眼角眉梢浮起一丝恬淡的笑。
　　笼月馆一直都是徐聚月住着。自从徐聚月进宫，便一直闲着。直到徐成锦被徐老太太留下，才让徐成锦搬了进去。徐成锦不由眯眼一笑道，笼月馆我一直住着，不过又在里面种了郁金和梨树。我喜欢那梨树开花时的繁美。姑姑你可喜欢？
　　喜欢！喜欢！徐聚月连声道，只是我想回去看看更好。她笑着去瞧徐成锦，却见她又抬手去喝茶，脸色霎时平静无波。
　　景儿成婚的时候你和姑姑一起回去热闹热闹？徐聚月高兴地问。
　　哦，徐成锦抿一口茶，她如雪葱般的玉指轻轻抚着茶盖上的藤萝花纹，雪芽香味儿缓缓融入鼻尖，她吸了一口，却淡淡回答，那倒是要问问皇上，他未必准我家去呢！
　　徐聚月心内奇怪，难道她不想省亲？又猜着可能是自己想错了，说不定她是舍不下燕子麟呢！那样岂不更好？再说她父母都在云成界，更多的儿时记忆或许都留在了云成界的山水之间，也不好再勉强。转念又想，徐景成婚之时，或许成锦的父母也会从云成界赶来，那时候再问她，岂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