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歌云端》了溯

8、08

　　第八章
　　我从玉泉宫搬到长平宫住,以前广袖束腰宽裙摆的宫服在我询问司房的嬷嬷晓之后,可以被允许不用穿,事实上那件颜色自上而下逐渐加深淡红色的宫服很有肃穆而又大方的气质,只是穿那件衣服的大多是刚进宫的一群平均年龄不过十六岁的女孩子穿的,我一把年纪了,总感觉心里怪怪的,宫里除了普遍的宫服就剩女官的服饰,那是一种窄袖束身的衣服,在颜色和花样上是可以有所不同,总体感觉很利索,没有广袖的拖累,我换上女官的衣服衣服,这多少让我感觉舒一口气了.
　　司房这个地方是我去过长平宫以后才知道的,说来不过是间房子,空空荡荡的,就只有几张桌子和倚墙而置书架,地上铺了草席,柱子上深蓝的帷幔常年高高悬挂,地方说来很平常,只是用处说来却不平常,门前的一块三尺长一尺宽的匾额书写着这座小楼的名字,同时也昭显了她的用处和地位,"司房"司什么法还是政抑或是礼这个答案在云端得宫城应该没有人还不不知道.这是一处和朝阳殿用处相同的一处地方,后宫的吃穿用度,礼仪制度.编制组合,宫人调度,新旧交替,你所有需要请示的事情,作出的决定,档案的记录,司房这个地方就是一个瓶颈,无论瓶子里有多少水,那些水的共同特点就是都要从这个颈里经过.
　　这是个很繁琐的地方,我只能这样评价这个地方.
　　我在司房里找到负责后宫编制的女官闻欣,这个女孩子在我印象里里觉得她和洛昀身边的侍女了苏很像,都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人,却有着很敏锐地洞察力,她是清林身边的人,连同司房的执事嬷嬷晓之和凝之一起都是清林姐的近侍,晓之和凝之两位年龄较长,算是宫里的老人,常年只在司房处,我并不常见,这位闻欣,说来还是有些交情,她常在长平宫,进进出出场见着面,我第一次去长平宫,芜道就找了她领我进去.
　　我终于换掉了让我自己很不爽的广袖群以后,穿了件小裹裙趴在司房的闻欣的小桌子上补午觉,外面阳光狠毒,找一处通风好的地方睡午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司房的守卫很严,闲杂人都进不来,很是安静,我安安稳稳的睡过一觉后悠悠转醒,然后看见不远处的闻欣跪坐在一边眼皮也不眨的看着面前的文案,"看什么呢"我把头伸过去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醒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早前的一些说史,我闲着无聊看着解闷的.”
　　我起身坐好,整理了一下衣服,到窗子下的案几上找茶水喝.
　　“以后别总是喝浓茶会老的很快的,女孩子并不适合喝茶."她悠悠飘过来一句话,我没反应过来,"什么"我灌了一口水问她.
　　“说来午柃你还没有嫁人吧,这么早就老掉会更加不出去的......”
　　我一口水噎在喉咙里,水也能噎死人.
　　“还有,你身上的这件衣服,你不适合黄色,午柃."
　　我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她,一句话呀不知道怎么说.
　　“衣服是绣房处送过去的吧,她们给你送什么样的你就穿什么样的还是,你本身就这么.....低趣味"
　　“........闻欣我今天没得罪你吧......”我把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我竟然......低趣味!
　　“没,"闻大人眉毛没挑一下,淡定的只有刘海被午后的风里拂动.她说完这句话,悠悠的抬起头来看我,说来她今天的动作里倒是总是让我用悠悠来形容,"你睡着的时候,.....三殿下来过了."
　　“洛昀他来干什么"我不禁有些意外.
　　“没什么,只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之前对我说,别让我告诉你他来过."
　　“.......”这到底什么情况!洛昀来了一趟之后,闻大人好端端的一个人就突然故意把我噎死,反过来推理的话,我因该是无辜的吧!
　　我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从司房里出来,回了自己的住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来,没勇气去南殿问个所以然来,就带了三分小情绪去了清林姐那里.
　　刚进了殿,守在门口的侍女是启景,她说这会儿清林姐午睡还没有起来,我听了轻手轻脚的进去,看见床榻上侧身而卧的清林姐,在床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放下帘子关了门出来.
　　“姑娘来了怎么不叫太妃起来若起的晚了,太妃夜里又该睡不着."启景站在门口问我.
　　“我看他睡得沉,待会儿再叫她吧,她说这一阵子她总是浅眠,她这段时间要人多费心照顾着,你们几个在她宫里守着的女孩子,多用点心.”
　　小女孩点点头,说:"安卿姑姑和允斯姐姐都有吩咐,闻欣姑娘也交待过,这些我们都懂,允斯姐姐说太妃最近精神不怎么好,叫我们把宫里守好,别让外人在这附近吵闹."
　　我听了忽然觉的悲伤,也不知道对此能说什么话.长平殿整天都很安静,我一个人去阁楼上坐了好一会儿,默默地看着头顶的云朵被风吹散,又聚集在我没有看见的天边云影里.
　　穿过宫墙不远处的另一座宫殿之内,芜道甩手把正在看的折子仍到门口,外面守宫的小太监见了也不敢去捡,直把目光弱弱的看向站在窗前的洛昀,"你看到的是薄应生的折子吧."洛昀看了一眼地上的折子,小太监还在帘子外把目光放在这位正说话的主子身上.
　　“你之前看到过"芜道也把目光放在门口自己甩出去的折子上.
　　“他薄应生的折子,能不看吗"
　　“三百万两救灾的折子，他青州最不缺的就是水!他还敢递旱灾的折子给朕这才八月份，等到九月十月秋收的时候他是不是还要跟朕要三千万两!”
　　“青州有青水绕城,平原广袤,外有青阳山脉环绕,与离阳城临近,他和成王之间的勾结也不少,他这是威胁,三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他薄应生做了二十年的青州的郡守,党羽早就根深蒂固,薄老将军才过世几年,他要是活着,薄应生也不会这么嚣张."洛昀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浮动的白云,静静地分析眼下的事.
　　“老将军侠肝义胆,赤血丹心,怎么就有了这么一个比狐狸还狡猾比猴子还有野心的儿子,他若不忠,就算朕真给了三千万两银子他还是不忠,朕凭什么要便宜他!"
　　洛昀转身回去拾起地上的折子,随手翻了翻,"也许,这三百万不是他青州要的,而是阳城要的,成王有反意天下皆知,今年从年初开始西北就大旱,阳城也是重旱区,他薄应生和我们要银子,转手给成王,一边又讨好成王一边又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损失,他本身就处于两边讨好又两边威胁的处境,自己肯定得替自己着想."
　　芜道看着洛昀手上翻着折子的动作,突然问,“小六现在在哪儿"
　　“前一段时间他还给我来书信,说他在尚城,他从去年十七岁开始游学,现在已经有一年半了,说来还真是想他,他也该回来了."
　　“让小六去青州吧,他也快及冠了,嘉禾的皇子也该有皇子的魄力,他虽然是弟弟,也是嘉禾的六殿下,况且......在几个弟弟中,大哥最疼的是他,他也该更清楚自己的立场,我不想到时候他来怪我.有些事,还是他自己做决定比较好."
　　“昨天我见到小五,他也说想出去走走,我问他想去哪,他说想去青州,说是想去看青水上的五色画舫,被我骂了回去,这会儿他要是知道让小六去青州还不让他把我书房给翻了."
　　“他要去青州他性子太反叛,要是去青州还不知道给我惹出什么事来,永远都不回来也不奇怪,正好叶快九月秋收了,他嫌在宫里呆着闷,正好就让他去高阳,去年冬天高阳受到西南边国侵扰,流民大增,我让胡以义去,他去了半年也没送来什么成果,让小五去,他那个不怕死还爱翻天的性子对流寇正好,就告诉他说等他回来,我允他给他大婚,看上哪家的女孩子我亲自给他去提亲,没及冠也给他大婚,反正离及冠也没几天了!竟然想去看五色画舫怕是云端的青楼他都已经逛过了吧!”
　　洛昀看着芜道拍着桌子说五弟日照,眉毛跳了跳,"让吏部的张龄跟着,我本来就是打算让他去替胡以义的,这回从新给他个任务,让他去看着小五,提点一下,当年师傅严与母殇,替课的正是张龄,他也曾是小五的老师,小五对他也不会太放肆."
　　芜道拿过洛昀放在桌边一角薄应生的折子,脾气暂时先压下去,"先让小五走,小五走之后再给小六去信,先把小五哄走了再说,等他去了高阳,知道小六去青州的事之后才告诉他说等他回来的我会给他大婚的事.别让他闹出什么妖蛾子就好."

　　我从阁楼上下去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我突然想起来,我小的时候下午放学会和小朋友们一起在田野上玩,茂密的庄稼,柔软的青草,傍晚和煦的晚风和天边落日的云霞,等到看见有人家炊烟升起的时候也就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就是傍晚人家做饭的时候吧,只是现在人身处巍峨宫城之中,飞阁琉丹,红墙金殿,云端的炊烟是看不到的.
　　刚从阁楼下来,便见允斯正向我这边走来,"我听启景说你下午去看了太妃后上了这阁楼就没见你下来,我过来看看,这么久在上面看什么呢"
　　“发呆呢,"我朝她笑笑,问道:"清林姐呢"
　　“在偏殿后面的小院子里坐着呢,我下午熬了解暑的粥,太妃正喝着,等你回去陪着吃晚膳呢,对了,你上次放在厨房的梅子已经没有了,那是南殿的梅子吗回头你再送点过来,太妃每年都是吃南殿的梅子的.”
　　“南殿的梅子就那么一坛,被我搬一半去煮茶了,剩下的都放在长平殿的厨房了,回头我问梅园去要,上次从他们那里搬了一坛,他们酿的很有味道."我一边和她说,一边并排着一路绕过回廊向偏殿的小院去.
　　刚进院子,看见芜道也在,安卿已经布完菜,正收拾着托盘让启景和希庭送下去,扶画站在后面.“芜道来了，”我随口打了招呼，在清林姐的一边找了个位子坐下,见桌子上的瓦罐还盖着盖子，“这炖的是什么呢？”说着一边去掀一边凑上去去看。
　　“是温出来的鱼汤。”安晴嬷嬷从后面接口，“咦？”我回头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清林姐在吃药，是忌腥的！”这是常识，厨房怎么弄出来这个？
　　是常师傅给你做的，他说你和他说过你喜欢喝汤，今天正巧有尾黑尾鱼，常师傅偏心，不准我们吃，加了多的枸杞特意温了汤给你。
　　我听了心情大好，不过还是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上次是随口说说的，他上次在炖一个鸭汤，加了好多的树皮叶子什么的，我偷了一碗正好被他逮到，我和他说药味太重，汤的味道不纯，被他骂说又不是给我炖的，我挑什么挑！ ”我说着小心地拿眼瞟清林姐，小心的解释，怕她又说我没个体统，“就一小碗，真的就尝了一口，你知道我就是尝个鲜而已。”我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芜道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把我西殿的小炉子偷走了两个，现在又来祸害长平宫的厨房？”
　　“我哪里是偷？”我听了立马辩解，“那是我找肖师傅要的！那是他给我的，汤是给清林姐炖的，我只是试菜而已！好吧，我承认，那汤太诱人了我多喝了一口......”
　　“肖师傅给的那可是当年里山官窑的贡品土陶,怕乱味,十来年来只用来温酒的,朕身边能用十来年的物什也就那么几件,温酒的也只有那一个,他肖敬年有多大的胆子敢把朕的常用物随便送人"
　　我回过头看着芜道,盯着他慢慢把眼眯上留个缝看他,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你这个皇帝......真小气......”
　　一顿饭吃下来没主动和那个抠门皇帝说一句话,好吧,其实那是我的不对,那个从芜道那里霸王过来的土陶小巧且精致,土陶温酒味淳而绵柔,确实是个好东西,我真的是爱不释手.话说回来,洛昀和我计较我挖他南殿的梅子,芜道计较我拿走他的陶,无论是温出来的酒还是煮出来的茶,到后来还不都让他们两位给喝了吗.
　　吃完饭,天已经将黑欲黑,芜道又在长平殿呆了一会儿就回了西殿,我陪清林姐去了阁楼纳凉,就我们姐妹两个坐在那里,也没有点灯,夜晚已经落下帷幕,借着夜色的光辉,晚风袭来,我们两个就依在柱子上一边数星星一边说话.
　　"姐",我叫她.
　　“什么"仰着头一遍看着天一边应着我.
　　“我想起我们以前住在一起的事了,呃,对我来说也就才一年多,你和老师闹脾气,在我公寓里住了两天,我们一起跑到天台上看星星,你还告诉我水瓶座是什么样,可是我却怎么也看不出来."
　　“是吗有这回事我已经忘记的好多东西,哪些事对我来说几乎已经全部忘记了......我记得爸爸,记得我小时候，什么事已经没有记忆的,只记得一些人,记得那时候的一些时光,有爸爸,有时候还会记得妈妈,记得朋友们,记得有研究所.......现在知道哪些在我记忆里已经很远的东西其实还在,过去的只是我的时光,我就觉很不可思议,但是有记忆就很好,你们还都很年轻,爸爸还在."
　　“姐,"我回过头来看她,"你又想过有一天会回去吗"
　　“想过,”他道，“但那是以前,而现在,我的生命就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归属,归属,午柃,"他回头迎上我的目光,"你明白吗"
　　这种感觉,也许现在的我无法体会,我看着清林仰望遥远天际的侧脸,没有说话,夜晚很静,静得可以听见风声.
　　“午柃."清林姐突然开口叫我,“你有想过,怎么回去吗"
　　“回去......”我隔着衣服摩挲着挂在脖子里的半块长平玉,"我不知道,以前我以为找到你,找到一整块的长平玉就可以回去,但是,你看,显而易见,我们没有回去,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真的冥冥之中有着命运,它让我们来这里."
　　清林听到这里,没有回答,安静得看着这云端上空没有一丝污染的夜色,我也回过头来,陪着他一起看着清明的夜色,这里,真的好美啊.
　　“午柃."
　　“嗯"
　　我们俩都没有看对方,睁着老大的眼睛数着真么也数不完的星星.
　　“你觉得,芜道和洛昀,这两个孩子,哪一个更吸引你"
　　啊......
　　“我觉得他们都是好孩子。”
　　我从惊讶中缓过来，“嗯，都是很优秀的人，和他们在一起很快乐，还有闻欣了苏她们，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别岔开话题，我没说闻欣她们，我就只是说芜道和洛昀。”
　　“姐，你这是想讨我八卦吗？” 我想回头看她，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竟把头靠在了一起，“您老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八卦？”我笑着侃她。
　　“不好意思说”
　　“不是,"我张口否认,却觉得自己的话很没有说服力,只好又开口,"你觉得呢"
　　“我是在问你呢怎么反过来问我了."
　　“呃,你想听比较中肯的评价,还是私人的观点"
　　“中肯私人.....你还挺多想法!还是说私人的吧,我自己养出的儿子我比谁都清楚,不用你中肯的."
　　“你养出的儿子!那是你抚养的又不是你生的好不好!别说的跟自己很伟大似的,你就不能谦虚点"
　　“STOP！别给我岔开话题，回答正题？”
　　“STOP？你还记得英文？”我猛地坐起来看她，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空还能听到英文,真是......
　　“躺好,不准岔开话题!"
　　“好吧,"我重新躺下来,酝酿了一下,还是没勇气说出口,"真说"我最后挣扎一下.
　　“真说!"
　　“好吧,我说,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觉的这有点像一见钟情,只是一开始自己没发觉,后来总是想见到他,又不敢去见他,见到了,又总是不知道说什么话,总想着自己是不是穿的漂亮,头发又没有乱,可是每天穿着那种长袖的宫装,确实很讨厌."
　　“你说着挺像小女孩恋爱时的,是不是还有心脏突突的跳,脸红什么的"
　　“你看到我有脸红过吗怎么可能让你们看到我脸红"
　　“那到底是谁芜道我看你们说话听投机的."
　　“不是!怎么会是他,我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
　　“那就是洛昀了,怎么平时没看出来"她笑着问我。
　　“没看出来没看出来你就直接把候选人定在他们两个之中!"
　　“......”
　　“你是不是笑话我"我很小心的问一句.
　　“洛昀是个好孩子,只是他这个人对感情太沉默,怕你会受了委屈."
　　“委屈现在我还是一头热呢,哪来的委屈"
　　“要不我有机会替你说说"
　　“别!"我立马打断他的话,"还没到非他不嫁的地步,你这样说出去,多丢人啊,"
　　空气中就只剩下清林姐咯咯的笑声了,要不是顾及他是个老人,我真的想和她打一架,只是......有老人是这样八卦的吗!!!
　　只是......
　　“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呆多久呢，说不定......哪一天我就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回去了......也许连告别也没有......就像你来得时候,没有一点征兆.....就突然那样消失了......仿佛天地间从来就没有我这个人,也许会像玄幻故事里写的,连记忆也会被消除,"想到这些我突然觉得这氛围太扫兴,立刻提高了语调,转了语气,"要真那样的话,我多亏啊!"说着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其实我还怕的并不是这些,爱上一个人,就会接受它的过去,守护着他的现在,憧憬着他的未来,但是,活人永远也争不过死人,在芜道心里,皇后倾国永远在心房最深处,无论今后他会遇见谁,皇后倾国一直在那里,那么洛昀你呢,王妃倾城也在你心里也是这样的吗我爱你就会有这样的计较,即使这样的计较是无理的,它会成为我心中永远的一根刺,因为那也是我所敬仰的爱情,那样的爱情,一个人一生只会有一次.我爱你,也希望你爱我,否着,我走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