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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年红尘十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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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飞鹰这时有点后悔答应教尘音剑法了。
她拿起刚刚春风剑时,完全是一副青涩生疏的摸样,甚至连剑都握不稳,但不过几招,那春风剑在她手中仿若神器。
一招“春风渡水”,暖风轻扬,吹得人心中泛起层层涟漪。仿佛这渡的不是春水而是心波。
一招“春花烂漫”,万紫千红,迎风飘散。就如置身于花海之中,忘忧忘恼。
分明已远胜于自己。要知道,当年自己为练好这两招,几乎用了三年,才将凌厉的杀气注入到看似优雅轻柔的招数中。而眼前的女子,不过这么挥了几下,竟能把那杀气化为轻风花香。这已远非他能所及。
“尘音姑娘……”南飞鹰回过神来。而尘音望着远处晃动的树影:“这两招真的很厉害呢!”然后回过头来,淡淡一笑,“你要走了么?”南飞鹰一惊:她竟能看透我的思想?!然后点头:“南某还有舍妹飞燕。我怕……”“你怕你妹妹被他们加害?”尘音眨了眨眼,笑道:“你最厉害的两招都使出来了,下回怎么胜他们?”南飞鹰不由一怔,这话充满了轻蔑,但由眼前的少女说来,却那么理所当然,让人生气不起来,便脱口道:“他们又不一定能破解!”刚说完便后悔了,这两招由眼前这位叫尘音的小女孩使来,其功力已在自己之上,他怎么能夸口说此招无人能破解呢?
“学了你的招数,我却不想当你的徒弟。那我便还你一招,你看好么?”还未等那飞鹰反应过来,春风剑一阵清啸,尘音轻轻抬腕,散尽人间芳菲。利刃擦过微风,看似轻缓,却又源源不断,如深夜春水,又似伊人轻叹……
“你看这招‘春涧叹月’如何?”尘音收剑轻笑。“在‘春风渡水’与‘春花烂漫’之上。”南飞鹰如是说。尘音提剑,袖间无风自动,春风剑横空划过,准准插入南飞鹰手中的剑鞘,然后笑道:“这招便送给你吧!可要记清楚了,对付那些欺负人的坏蛋应是有余了。”南飞鹰只觉得眼前白影晃动。再看时,哪里还有尘音的影子。当年自己创“春风渡水”与“春花烂漫”时,不知实践了多少个寒暑。而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竟然在一朝一夕之间,信手挥来,便成了一招“春涧叹月”。
天州南家。
夜。南飞鹰刚入城门,便看到东南方向火光冲天,心中一惊,垂在身边的手倏地抓紧了春风剑,脚下用力,向人声鼎沸处拔足奔去。
浓烟滚滚。昔日里雅静的南家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爹!娘!飞燕!”南飞鹰心中一沉,向火海奔去,却被周围的人群死命拉住。
晨露微曦。南飞鹰跪坐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春风剑被抛在一旁,双眼无焦距地盯着前方,口中喃喃:“是我害了你们。是我……”有无数街坊过来相劝,南飞鹰只是坐在那里自言自语,他们只好摇着头离开。
时至日中。南飞鹰仍以那样的姿势呆坐着,春风楼老板送来的食物也被摆在一边,一口未动。
“多好的一家人呐!真是……”
“也可怜了这南家公子,竟出了这种事……”
南家。待人和善,布米施粥,深得一方百姓之心。如此好的一家,竟在一夜间被烧为平地,全城百姓莫不顿足扼腕。
次日,春风楼老板开门营业时发现了放在台阶前的包袱。里面只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一封长信。长信的落款是——南飞鹰。
而那一日,南飞鹰彻底从天州消失了。
倚碧山。
悠悠的白雾弥漫,曲径深幽。一抹白色的丽影立于山下,微微仰头,望着若隐若现的山峰,绝美的脸上挑起一丝微笑:“先生,尘音回来了呢。”
紫檀屋内,芙蓉帐前。一玄衣男子倚塌合目,一青衣女子静静坐在外间桌前,细细描绘着昨夜的星象。博山炉中的烟缓缓腾起,幻化着琢磨不透的形状——好似碧灵阁永远散不开的雾气。烟气弥漫在空中,袅袅而动,忽的一滞,又立刻化开去,快到没有任何人察觉。
雾中,白色衣袂翻飞,紫眸中星光点点:这天罡阵虽是得到了加强,但也太容易闯入了吧!有点无趣呢!正想着,指尖一弹,一块碎石准准的打在了刚刚巡逻走过的卫士的脑门上。“谁?!”那卫士猛然抬头,只见闲闲坐在假山上的白衣少女一脸悠然,好似天上迷路至此的仙人。尘音似乎很满意卫士此刻的表情,眉一弯,道:“千宵此刻在何处?”“凌微……”卫士中蛊般吐出二字,又突然清醒过来,挥手散开一记红烟,大喊:“有、有人闯入!”凌微阁么?尘音轻轻一笑,早已飘远。
这下碧灵阁算是热闹起来了。天鹰部的秩序早已被尘音打乱,可肇事者却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穿梭在亭台楼阁间,也不用轻功,就陪卫士们玩着躲猫猫。尘音倒是乐在其中,也不心急,一点一点向凌微阁逼近。
白色的身影灵巧的一转,躲过迎面相碰的一对卫士,刚刚比了个鬼脸,忽觉脑后风声一紧,竟是什么利刃破空而来。尘音稍一侧身,堪堪躲过。可那进攻者却不收手,变了个花式又缠了上来,竟是一把明晃晃的银枪。好快的枪法!尘音在心中暗赞一声,又灵巧地躲开去。那银枪撤手,尘音回头,淡淡的雾气中,蓝衣少年迎风而立。剑眉入鬓,凤目微挑,却含着摄人心魄的冷光。锐利的线条勾勒出挺拔的鼻骨与完美的下颚,薄唇微抿,散发着“生人勿扰”的讯息。怎么看都是一个翩翩美少年嘛,就是周身的气场冷了些。尘音撇了撇嘴,就这么看着他。那蓝衣少年收枪站定,隔雾望着这个不速之客,白衣微扬,墨发随风拂起,更显得那人冰雪之身,而最让那少年惊心的却是那看不真切的点点紫光。少年不由移步走近。“吟空!”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响起。尘音抬眼,天鹰卫已尽然散去,而周围竟多了一名红衣少年,一名橙衣少女和一名黄衣少女。嘴角不由微微扬起:又见到了呢!
叫吟空的蓝衣少年也不停步,又继续向尘音走来,只觉得眼前人的眉眼在时浓时淡的雾气中渐渐清晰起来,鼻尖缭绕着一股好闻的香气,不是香料,也不是花香,却好闻的几乎让人沉睡。
紫眸!无双的紫眸!少女含笑而立,紫眸中映出少年的脸。长年冷漠的表情出现了裂痕,然后,唇线挑起,弧度越来越大,伸手去点少女的鼻尖。尘音也不躲闪,就在吟空的指尖要触到她时,他人只觉忽的清风拂面,再看时,吟空的手悬在空中,却被尘音点在了第二指节处。
“真的是你?!”少年的声音如泠泠的寒潭水。少女微微歪过脑袋,笑开了:“我还以为吟空哥哥认不出我来了呢!”笑意在吟空的脸上湮漫开来,荡过眉梢眼角。若那些天鹰卫还在的话,定然会惊得去跳溯流湖。碧灵阁的第一冰山竟也能笑得如此灿烂。周围本已打算大打出手的少年少女也愣在当场。
“归燕哥哥!曦云姐姐!霁雪姐姐!”尘音甜甜地唤。“是小尘音!”曦云不可思议地叫出声来。尘音连忙放下点着吟空的手指,一声“曦云姐姐。”也不用轻功,“嗒嗒”地跑向曦云,一下扑进她怀里。……嗯,还是熟悉的栀子花香,软软的,温温的,果然比老妖怪的舒服多了!
“尘音?!真的是你么?”一旁的霁雪还在诧异中回不过神来,看着眼前绝美的白衣少女发愣。尘音从曦云怀中抬起头来,笑道:“当然是我啊!尘音回来了!”归燕俯首,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新月般的眉,俊俏的小鼻子,水色的樱唇,雪色晶莹的肤色因刚刚的玩闹而染上淡淡的嫣红。一股清冽绝尘的气息荡漾开来,一身白衣更衬得飘遥如仙。重点是那双眼眸,紫色的双瞳中晶光点点,流光溢彩,只是随意一瞥,便能勾魂萦魄,莹莹的紫光更给她染上一身魅惑之气,如仙如妖。归燕笑开,不禁抚上尘音的脸颊,停在眼角处:“这对无双的紫眸可骗不了人呐!”此时,吟空也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意虽已尽数敛去,但眼中却蕴着淡淡的温暖。
“尘音!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太好了!太好了……”霁雪从尘音怀中一把抢过尘音,抱住。立刻哭了个稀里哗啦,哭的尘音一头黑线,强忍住要把她暂时弄哑的冲动。
凌微阁内,一个白影晃过,跪坐在桌前描画的眠依忽的抬起头来,唇角划过一个了然的笑意。
里屋。玄衣男子仍是斜倚着,阖目而寐,丝毫不觉房中一多了一人。尘音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敲一敲暖玉瓶,抚几声鸣玉琴,拨了拨博山炉中的烟烬,最后坐下来,拿过桌上的红玉玛瑙杯,倒上一杯茶水。是碧灵阁特有的玄罗叶和溯流湖水的清香。饮完茶,才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玄衣男子身上。锐利的线条,眉梢眼角无不散发着神祗般的气场。尘音不由走近,年华并未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仍是那一个清冷如寒玉的浊世佳公子——千宵。
“先生……”尘音静静地站在塌前,这时本应沉睡着的玄衣男子忽的睁眼,眼神中没有丝毫诧异的波动,沉沉如一泓秋水。
他微微一笑。
他说:“你回来了。”
声音中没有一丝起伏。就好像尘音不过是刚刚拜别,在碧灵阁中闹了一圈又回到他身边一样。
十年“唰”的一下,就在他静如深雪的一语一笑中化为炉中飘出的青烟,幻化了几个形状后,最终散去,不留痕迹。尘音只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窝在千宵怀中习琴下棋的女孩。
大雪。残垣。冲天的火光。深不可测的断崖。一系列影像一点点在尘音脑海中飘过,紫眸中漫起朦胧的雾气。
千宵缓缓支起身,抬手,滑过尘音眼角的湿意,柔声道:“尘儿,过来,到我身边来。”他又怎么能忘记,当年自己输了五十年的功力,只求她能保命,可聪明如她,在用心诀时竟想通了阵法,最后留下怀中的温度与那一句“先生,有缘再见。”置之死地而后生……么?一把大火,一个尘音,换回了整个碧灵阁。天知道他有多悔。当那一抹紫影消失在断殇涯,他甚至觉得冰封多年的心竟出现了裂痕。这一生,还能再见到这对清莹无双的紫眸么?
尘音顺从地走到塌前,缓缓蹲下身。千宵伸手,理了理她鬓角散落的发丝,淡淡道:“我的小尘儿长大了呢。”的确,眼前不再是那个清绝脱尘,有着小小倔强的女孩了。尘音耸了耸鼻子,忽的绽颜,整间屋子顿时闪亮起来。她嗔怪道:“先生的表情一点也不好玩呢!”千宵宠溺地笑笑,道:“眠依在屋外。”说着,便拉起尘音站起来,向屋外走去。
外屋的眠依见到千宵身侧的尘音有些发怔,好一会儿才恢复冷静的摸样,浅浅道:“我终于明白昨夜出现‘倚星’之象的原因了。”尘音撇嘴,评价道:“眠依姐姐的反应比先生更无趣!”她进凌微阁的时候并没有故意掩藏身形,只是进里屋的时候才小心了点,若说眠依一点也没察觉那才有鬼咧!眠依望过来,侧头一笑,恍若千万朵白梨盛开,带着清冽的香味,吟吟道:“我已传书通知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