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令》苏曦颜

4、明月素衣风尘叹

　　十年，弹指一挥间。

　　月，清辉满地。风拂松林。梵音阵阵。
　　本应宁静的树林，却蓦的窜出几条黑色的人影，风一般的闪过。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树梢抖了抖，无风。
　　林中空地上，一人持剑独立，重重的喘气声透露了他此刻的精疲力竭，身上原本无尘的青衫，此时已经破败不堪，还染上了血污。抬眼，闪闪的眸光在黑夜中格外明亮。他的神志是清醒的，他知道，在这看似平静地树林中，狠绝的包围圈正在缩小。
　　面前已有黑影窜出。龙吟清啸，剑锋直抵咽喉。但他现在连躲避的力气也没有了，黑衣人眼露杀意：“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把东西把出来吧！”那人打量了一下眼前持剑直逼自己的黑衣人，不屑道：“就凭你们么？我南飞鹰还不会弱到这个地步。”眼中看不到丝毫的胆怯与惊慌。黑衣人持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道：“若是过去‘笑春风’的南飞鹰，我们三生阁或许没法留住，但现在你只是一只受伤中毒的死鹰，你说，凭三生阁，罗刹门，再加上忘忧楼，能不能把你这只死鹰收入囊中？”南飞鹰却笑开了：“我南飞鹰承蒙各位看得起，竟能让武林中让人闻风丧胆的魔教第一分支——三生阁，武林第一杀手组织——罗刹门，与天下第一逍遥窟——忘忧楼联手追捕七日，不知是我南某的幸运还是不幸啊。”那黑衣人又逼近一步，冷笑道：“少说废话！把东西交出来吧！”南飞鹰的手紧了紧，道：“我若是不给呢？”那黑衣人目光一紧：“那便由不得你了！”话音未落，便挺剑刺去。南飞鹰身形一动，却是堪堪躲开，肩胛又多了一条一寸深的伤口。只见他横剑胸前，不似刚才喘息的样子，幽黑的眸子沉了下去，嘴角微微挑起——是“笑春风”的南飞鹰。挥剑横扫，凌厉的剑气，眼前的黑衣人一剑封喉，而他身后的树上，也掉下了四个重伤的黑衣人。一招“春风渡水”，一死四伤。却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引来了十几个黑衣杀手。
　　在劫难逃。
　　南飞鹰顿时浑身透凉。而时局已容不得他做任何多余的思考，一把喂了毒的银针迎面而来。蹬地，借力，起身，挥剑。使尽平生所学，崩裂了身上数道伤口。躲过了十九枚银针，却有一枚没入腰间。还未缓过气，闪着银光的利刃已布下“天罗地网”阵，铺头盖脸地罩来。南飞鹰也不犹豫，深吸一口气，在劈来的刀上一借力，身子凌空而起，手中变换了几个剑花，转腕，一招“春花烂漫”散播开来。剑气所至，黑衣人无不呼痛倒地。南飞鹰还未落地，脚下又风一般聚集了十余名持刀高手。
　　南飞鹰正寻着借力点，希望能再次飞身，却明显感到有一人从自己身后扑来，目标直指背上的包袱。南飞鹰心中一惊，连忙侧身躲过。突然，腰间传来一阵剧痛，刚刚所中的毒针开始发散毒力，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可这一松气，身子却再也难以保持平衡，斜斜地落了下去，而余光所到之处，一柄寒光闪闪的刀锋直刺而来。
　　吾命尽此矣。南飞鹰不由闭上了眼。
　　久久没有利刃入体的感觉。南飞鹰只觉得有一阵清风把自己轻轻托起，又飘飘然地落下。这时，一个清魅的声音传来：“你们真的很吵啊。”带着丝丝的慵懒，还有被打扰到睡眠的不满与嗔怪。却无端地撩人心弦，连那些黑衣杀手也忘了动作，只是愣愣地站着。
　　在这个林子中，追捕南飞鹰的少说也有二百号人，不敢说个个登峰造极，但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竟然没有人注意到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这么多人打一个，不是很欺负人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回他们听清了，声音来自他们头顶的一棵树上。此时，月从淡淡的云层中钻出来，洒下清辉，人人皆扬颈望去，不由暗暗发出一阵惊呼。白衣飘飘，似天外飞仙，就这么随意地靠着枝桠，却显出绝代风华。众人只觉得整个林子隐去了血腥，披上了神圣的薄雾清辉。
　　南飞鹰不由哑然，难道刚刚救他的是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刚刚轻而易举地破阵，又化去凌厉杀意的，是这个周身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小姑娘？
　　那女孩目光扫来，众人心中不由一震。紫眸！如春之芍药绽尽风华的紫眸！幽深，清冽。甚至，冷漠。
　　“少……少主？”一位年龄较老的黑衣人不由出声。不可能！眼前的女孩甚至比二十年前的少主更年轻。但这紫眸却是无双的。难不成真遇上鬼怪啦？听得老人的惊呼，众人心中皆是一惊，当年名震江湖的魔教少主！这对紫眸是不会骗人的，但眼前的女子却比当年的少主更多了一种飘逸出尘的仙风道骨。
　　女孩的眼睛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被紫眸瞥到的人心中皆是一阵恍惚，此刻即便是令他们去赴汤蹈火，估计也在所不辞。女孩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南飞鹰身上，抬指，道：“我要带他走。”语气中充满笃定。
　　众杀手这才回过神来，一人道：“这人身上有我们要的东西，恐怕不能如姑娘所愿了。”那少女却道：“东西你们拿走罢，我只要他。”这回轮到黑衣人发愣了，这南飞鹰身上的东西，是多少人拼死也要得到的，这女子竟一点也不动心？
　　那少女转向南飞鹰道：“你跟我走么？”南飞鹰神色一动，道：“我绝不会把东西给他们的！”那少女也不接话，微微歪过脑袋，嘴角挑起有些稚气的笑容，再问：“你跟我走么？”南飞鹰起身，欲开口，却是腰间一阵剧痛，便直直向后倒去。失去知觉前，听到的是黑衣杀手的惊呼，还有那女子御风而来的绝美身姿……
　　望着消失在林中的身影，黑衣人顿时没了主意，追了七天七夜的猎物，眼看就要到手，竟然就这么被掳走了？！
　　“阁主，我们怎么办？”一人向刚刚那老者道。那老者神色一凛：“既是少主……罢！罢！随我回阁。”

　　南飞鹰再次睁眼时，已在一个小山洞中，身边有烧的旺旺的篝火，身上的伤都上了药，并已用白布仔细地包扎好，连腰间的毒针也被取出。南飞鹰支起身子，环顾四周，最终在五步之外找到了那抹白色的影子。那少女手中把玩着他的春风剑，眼中尽是小孩子找到新奇玩具的好奇。见他起身，便抬起眼眸，那暖黄色的火光衬得紫色的眼眸分外迷人。南飞鹰好容易回过神来，道：“在下南飞鹰，多——”言至此，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南飞鹰心下一惊，那女子并未动作，竟点了自己哑穴？只见那白衣少女笑吟吟地踱到南飞鹰身前，道：“你不再说‘谢’字，我才解开你的穴道。”南飞鹰点头，突然觉得一股气流在身侧拂过，同方才一样，那少女手脚未动，却已将他的哑穴解开。
　　“伤口还痛么？”白衣少女在南飞鹰眼前蹲下，紫眸中好奇多于关心。南飞鹰突然觉得心头一滞，一股热气向上涌来，连忙摇头，移开目光。
　　白衣少女更凑近了些，问：“我不让你道谢，你是不是很奇怪？”南飞鹰点头。
　　“那你要不要报答我？”再点头。
　　“那你教我剑法好不好？”南飞鹰愣住了。原以为这女子无非要些权利或金银，却没料到她说出这话来，不由转过脸来。
　　那少女不顾南飞鹰惊讶的表情，继续道：“那两招是叫‘春风渡水’和‘春花烂漫’吧？”“姑娘……”南飞鹰不知她的意图，轻唤一声。“嗯？”女孩转过眼来，火光映着她如玉的肌肤，恍若天人。墨发披在背上，衬得一身素衣分外飘逸。南飞鹰定了定神，道：“敢问姑娘芳名，日后……”话未尽，那紫眸中的天真瞬间散去，那少女站起身来，冷冷道：“你不愿教么？那就此别过，阁下好自为之。”说完，转身向洞口走去。
　　“姑娘……”南飞鹰不由叫道。想站起身来，却脚下一软，又跌坐到地上，“姑娘留步！姑娘误会了！飞鹰教姑娘便是！”“真的么？”少女转过身，眼中尽是欣喜，煞是动人。南飞鹰见之也不由挑起了唇角，道：“姑娘的名……”“你叫我尘音就好了。”

　　梨林深处。风过，似雪飞扬。
　　一个紫影坐于枝上，幽幽道：“尘儿这回出去也有半月了吧？”低沉、清魅，如情人喃呢。这时，树下的玄衣男子，微微勾起唇角，道：“怎么？担心了？丫头在时，连个影都不露，却在这里瞎操心。”紫衣人不答话，好一会儿，玄衣人才缓缓道：“凭尘儿现在的身手，胜过当年的你我。”抬手，接住落下的花瓣，动作流畅优雅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