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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纵使相逢难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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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山。
这个世界总有那么几个第一。就像第一高楼是皇城中的揽月楼,第一神峰是玉鲛峰,第一禁地是碧灵阁一个道理,这夷山并不像它的名字那么平稳,恰恰是皇朝第一险山。危岩峭壁,陡坡断崖,沟壑纵横,可又偏偏长满了树木,除非长年居住,不然根本难以摸清地形。
可就在这夷山密林里,一名黄衣老者伛偻着背慢慢地行走着,老者前发,一只毛色纯黑的巨犬低头领路。曲道松径,裸岩石砾,走了大约一炷香世间,有“哗哗”的水声传来,老者一直无表情的脸上开始出现变化,神色显得恭敬起来,那巨犬低吠一声,加快了脚步。
绕过最后一处浓荫,一个巨大的瀑布出现在老者眼前。从高处奔流而下的水花激起白色的飞沫,再高高地溅起,飞散开去,折射着太阳的光华,就如晶珠飞旋。不知从哪里吹来带着花香的风,夹带着一阵粉色的花瓣,轻轻地落在碧清的潭面上,又被水珠落潭激起的涟漪推散开去。青山,白水,粉花,碧潭,一切恍若仙境。但那老者深深地垂头,完全不敢抬眼打量这醉人的美景。对着瀑布旁被水冲得滑如蛋壳的巨石就是恭恭敬敬地一揖。若这林中还有他人在场,定会对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那黄衣老者名唤“苍东”,为魔教四部之青龙部之首,地位仅在教主与左右护法之下,于江湖可谓是呼风唤雨,但此时却一脸惶恐,用甚是卑微的语调道:“苍东领命见过公子。”此时那光滑的巨岩上晃出一个人影,一身耀眼的红衣,亮的似要刺伤人的眼睛,纤长挺拔的身形,长身玉立,明明隔得不是很远却愣是看不清眉眼,如此的颜色穿在那人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凉。“你来了。”声音静静地传来,那少年没有还礼,没有谦虚,甚至可以说是视而不见,语调懒懒散散,却如海底的万年玄冰,砭人肌骨。黄衣老者仍是垂首,道:“令牌此时在南飞鹰身上,但昨夜南家被烧,尸骨无存。南飞鹰亦不明下落,请公子……”那红衣公子微微抬手,苍东立刻噤声。只听那冰冷的声线缓缓道:“你怎的不着青衫了?”苍东不明就里,公子的意思他揣测不了,只是呆在那里,愣是不敢出声,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的确,身为青龙部之首的苍东一向以青衫立明身份,对于教中人,这身衣服更代表着地位与权力。那红衣公子见苍东不答,又道:“令的事不是该由那老不死来亲自解决么?你跑来这作甚?”苍东此时已如惊弓之鸟,惶惶地对着红衣公子又是深深一揖,道:“这令于我教,于正道,于朝廷,甚至于这江山都是至关重要。可谓得此令者得天下。苍东只愿公子……”这时一阵清风送至,苍东便再也说不出话来,被点了哑穴的人是说不出话的。那红衣公子缓缓转身,道:“出了这夷山,穴道自会解开。你回去告诉那老不死,公子冥烟对此令甚有兴趣,让他瞧着办吧。”
苍东离开后,从树林后转出一个蓝衣男子,明亮的瞳色,颊边深深地酒窝。让人一看便由喜爱之情,那男子道:“公子真的对乾坤令感兴趣么?”红衣公子注视着随波而逝的花瓣,道:“是呐。”虽是肯定的回答,但“是呐”两字却答得兴趣缺缺。蓝衣男子漂亮的眸子中浮上不解。红衣公子继续道:“清风,你也很久没见着明月了吧?”被唤作“清风”的男子眼神一亮,惊喜道:“公子,你的意思是……”“没有什么意思,想去便去吧。”说到这,红衣公子才转过身来,清风只觉得阳光也被晃得一暗,好一个天人之貌!甚是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散发着寒冰般泠泠的光辉,那瞳孔,是至纯的黑色,高挺的鼻梁,水色的薄唇,优美的线条勾勒出下颌、颈线和肩胛。一半的超然若仙,一半的邪佞妖魅,却透骨的冰冷,让人甘愿为其沉沦。
第二日,这样一个流言在大街小巷传开“听说夷山上走下位仙人呐!”“那可说不准。那么好看,倒像是惑人的妖精。”“那样的姿色却是一个汉子,倒也可惜了。”“若是能随了这么俊美不凡的公子,定是修了几世的福气呐!”不同的人,不同的说法,确都是被那慑人的容颜迷晕了头脑。
而此时,所有流言的中心人物,那是人似仙似妖的公子正坐在天福楼二楼靠窗的桌前,无视满楼各式各样的目光独坐着。垂眸,品茶。绝尘的面容,清冽的气息,抬手,提壶,斟茶,举杯唇边,水色的薄唇抿出好看的弧度,一系列动作优雅到令人窒息。洁白的衣袍,恍若出水白莲,襟边与袖口细细描画着繁复如焰的红色腾文,边角又用金丝线回针勾勒。好一派遗世谪仙人的风范!那公子瞥了眼楼外已烧到天尽头的灿烂晚霞,然后便把茶钱置于桌上,起身,向楼梯走去。才刚走到楼梯口,楼前便吵闹起来。那是公子冥烟第一次遇见紫侯尘音。在这薄暮时分,物界模糊,在这漫天漫地如绮成练的晚霞中,如果除去了十几名黑肤微髯,虎背熊腰,手执明晃晃的钢刀的江湖大汉,这可称得上是一场美丽的邂逅。但一方是公子冥烟,另一方是紫侯尘音,这两个闪亮的让人炫目的生物,愣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谁。
公子冥烟目不斜视,脚下从容,身若清风,从呆愣不动的人群中穿过,尘音正烦着怎么摆脱身后这群烦人的跟屁虫,忽觉眼前有人迎面走来,也不多想,袖中纤手已动。公子冥烟就要在走出店门之际,忽觉身侧掌风微起,暗暗一惊,手掌微翻,只觉一阵风从指间穿过,抬手,掌心赫然是一块血红的玉如意。这时,一个清魅酥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们的火如意在那人手上呐。别再缠着我了!”那群大汉似被唤回了神志,“呼啦啦”的围住了少年。少年刚要开口,听到耳边几不可闻的低吟:“他们也不坏,就是粘人的很,你陪他们好好玩玩吧!”然后眼前身影一晃,公子冥烟最后看到的是溢满笑意的独一无二的紫眸。
魔域。
一暗室中,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束,隐约构成一个繁复的图腾。暗室的东南角孤灯如豆,青烟弥漫。此时一个灰衣男子,身披斗篷,看不清面容,对正东方的尊座下拜,声音谦恭:“尊主,公子冥烟离开了夷山。”好一会儿,没有回应。少顷,尊座中黑色的人影动了动,换了个更舒适的位置,才懒懒开口道:“一枚乾坤令,凤翎终于肯动了么?”灰衣男子垂首不语。那尊位上的人又道:“碧灵阁可有动作?”“这……”灰衣男子沉吟半响,忽的单膝跪下,“属下无能!没有碧灵阁的消息。”那黑衣尊主微微抬手,道:“也罢。这不怪你。即便是有消息,也必是千宵故意为之。南飞鹰现下又到了何处?”“探子追至京都,却被其逃过耳目。”那黑衣尊主沉吟了一下,道:“穆玄英谋划这已经很久了吧,玄英楼……派人盯着点。这趟浑水,怕是要搅到圣天门了。”
夜。
灵州。帝都皇城。
虫声鸣鸣,重重幢幢的五彩琉璃灯散着淡淡的光芒,在鎏金瓦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辉,白日里威严的宫墙,此时也蒙上了柔柔的雾气,看不真切,却也空旷得令人心惊。
恢弘的宫殿群,象征着无上的地位与权力的地方,在这无月的夜间,仿若一只休憩的巨兽。而在最隐秘的心脏部位,一座比之周围略显柔和的殿阁,却有着比他处更频繁的御卫巡查。额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衍玉宫”。
在这混着不远处花园里传来的香味的夜色中,两道白色人影以及其优雅地姿态绕过繁密的巡查,人不知鬼不觉地自一南一北窜入了衍玉宫。北边的人影在衣襟边角处燃烧着烈焰般的腾纹,动作潇洒写意却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前殿,进入内屋。南边的人影,身形轻盈如驾云仙人,白光朦胧中点点紫光慑人眼眸,几乎脚不沾地,风一般飘进内屋去。
黑夜成了最好的伪装。内屋没有点灯,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那两个人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屋中另一人的存在,便在屋中翻箱倒柜起来。
说是内殿,但也大得惊人。最里边,一张白玉暖床,流苏垂幔,绸被锦裘,装饰的甚是华美。距白玉暖床十步开外,是一个全用红玉围成的浴池,池内清波荡漾,虽然殿中光线昏暗,但池中仍是烟雾缭绕,让人见之不由松懈了心神,只想在里边好好泡上一个澡。床与浴池用一幅巨大的屏风隔开,四周散放着衣柜,妆台,与两墙的书册。
此时,原本寂静的殿门口竟传来人声“琴妃娘娘今夜侍寝衍玉宫,你们好生伺候着。”说话间,殿门已被打开,外殿亮起了灯。内殿中的两人同时手中一顿,眼一扫屋内布局,竟同时飞身跃入池中。此时两人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一个眉梢微蹙,一个眼角轻挑,不由分说,手掌微翻招数已袭向对方,在水中动起手来,却十分默契的只动招数不动内力。是以,进入内殿拿衣物的小丫头并未见着平静如斯的玉池之下的波澜壮阔。
待脚步行远。水声哗然,如腾龙起凤,出水蛟龙。翻襟,转身,水珠划出好看的弧度,一立于香鼎之上,一立于玉栏之巅。
白衣少年定目看去,便是那夺天之姿的绝世紫眸,不由脱口而出:“竟然是你?”尘音微微侧头,挑眉:“我们见过?”眼前的少年虽水渍溢身却不掩风姿,那水滴在如玉的肤容上更衬得人如白莲,但一股清泠之气又迎面而来,气势甚为凌厉。这世上还有如此容貌?!尘音不由在心中暗叹,但眼中仍是丝毫不漏。
那少年正是公子冥烟,望着对面脚尖点在香鼎上的少女,烟帷萦萦,幻化出琼瑶仙境,一袭白衣犹如仙子下凡,其容绝尘,其貌脱俗,不施粉黛,素容白衣却已风华万丈。
尘音只觉对方衣袖微扬,一道红光破空袭来,手掌轻翻,入手微凉。垂眸,竟是一方赤红的如意。一丝促狭的笑意划过尘音的脸颊:“原来那人是你。”尾音上扬,清魅勾魂,“你莫不是为了躲他们而跑到这宫闱中来了吧?”“桐城派……这火如意就算做他们的敬礼吧。”声音中说不出的清冷慵懒,仿佛在说“昨夜睡眠不足,现下要再睡一觉”。
“娘娘,请入池沐浴。”屏外人影叠叠,正向内殿走来。
“既是他们的见面礼,你就别拂了他人的好意。”尘音笑吟吟地说着,一边将火如意挥向公子冥烟,一边身形已动。公子冥烟亦感到了外面人的进入,抬手挡住火如意的来势,原本冰凉的赤玉此时入手却煞是灼肤,而屏外之人的衣椐已飘然可见,心中来不及多想,便快速移动身形,闪到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