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执念之魂 ...

  •   有些东西就像是黑夜里的光那是一种叫做执念的东西
      我见到她,大抵有三次。
      第一次,是暂住临水镇的当天。
      我走在沿河的长街上,进了这个镇子上唯一的家酒家——没有名字,门外斜侧直戳戳地挂着一块布,蘸了墨用细长的小篆写着“酒”字。
      我寻了一张靠墙角的桌子坐下,然而等待许久,也不见店里的伙计上前来询问。心里不免有些郁卒,这家小二大约是欺负我脸生吧。
      这时是幼帝登基初,不过大约也已经有好几年了吧。我记不大清了。
      我的样貌应该是年轻的,然而我的记忆却是模糊不清的,怎么也记不得我究竟走过了多少个年头,活了多少年岁。
      有些人和事情,就这样模糊地浮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通透。很多东西都只剩下碎片了。
      店中三三两两坐着些闲聊的人,都是写年岁有些高的,身穿长衫马褂,叼着粗长的烟杆,带着瓜皮的小帽,应该是码头上卸货的工头。
      隔桌的人用难懂的方言闲谈着,声音高高低低地传来,有些含混不清,像是交织在一起的网。
      大抵说的是这世道如何不太平——
      幼帝才登基,宦官外戚专政,本来就明不聊生的,偏偏又遇了洪涝、引发了瘟疫。但凡有些权势的人都逃到近京远水的地方去了等等
      过了好久,仍旧没有人来问我要些什么。我似乎就这么被隔绝在人群之外了。
      我也就只能这么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恹恹欲睡,看着窗外穿着短衫沿路叫卖的少年,迎着午后的阳光,渐渐的近了,又渐渐的远了。
      我看着空空的桌子,发呆。
      店中走进了一个妙龄女子,迳直去了柜台,向掌柜要酒吃。
      我听见四周的声音瞬间低下去,然后又开始窃窃私语,最后终于恢复了正常。
      她长得的确好看,虽然未施粉黛,却是实实在在的美人胚子。
      然而她的衣服却是几年前时兴的样子,料子也不是很好,甚至还被洗得发白得几乎看不出原有花色。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钱袋,打开来,里面又是一层皱的手帕,再揭开一层,这才露出几粒碎银子。她把银子拿出来逐个掂量着,这才挑了一个慎重的搁在了桌子上,向掌柜推了过去,低声说道:“一碗黄酒。”
      声音极好听,低沉却不沙哑,像是夜莺婉转的歌声一般,又像是从竹林里传来的小泉叮咚。
      然而掌柜却是不接,只是拿青白的眼角瞟了她一眼,懒懒地说:“黄酒,早就卖光了!”
      她愣了一愣,望着墙角一排棕红的酒坛,说:“那里不是还有许多么?”
      掌柜冷笑了一声:“你要买,便买一整坛。”
      那女子轻咬了一下嘴唇,放在钱袋上的手使了下劲,终究还是一声未吭,也不肯离去。
      掌柜的终究还是发话了:“你喝剩的那一坛,我卖给谁去?”
      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四周有人低低地笑让她更加手足无措,呆呆地站在那,胳膊尴尬地举在半空中。
      这样的刁难持续了好一会。掌柜才端出一碗黄酒
      她就站在柜边,也不寻个位置坐下,只是接过碗来轻轻地啜着,像是寻常酗酒的男人一般,然后转身走出门去。
      我看见她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歪斜颠倒的,似乎是腿受了伤,柔柔弱弱的,却有一股不胜凉风的娇羞。
      她才一出门,店里就又活跃起来。
      有人大声地说:“掌柜的,那坛酒,我们可是不要的!”
      大家哄堂大笑。又有人说:“还是扔了的好省得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不得好死。”
      于是大伙笑得更加厉害了。
      满店的热闹气氛,实在是快活极了。
      我从他们的话中大抵听出了些端倪:
      她本是平民家的女儿,却不幸父母双亡。平日里也就在家中做些针线活的小买卖,向来是本分的,四周邻里的也可怜她,帮衬着。日子倒也还好过。却不知怎么的喜欢上了周家少爷。
      两人倒是也郎情妾意了一段时间,只是当周家少爷断然拒绝了原本门当户对的婚事之后,周老爷便动了怒,破口大骂这个不知检点的狐狸精,甚至还暗中找人将女子糟蹋了。
      后面就可想而知了——又是一对苦命鸳鸯
      事情闹出来不久,周家便携了一家老小远渡重洋了,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从那些人所说的话中得知,她曾差点活不下来。把大夫请到家中,也只是摇摇头便走了。
      那时左邻右舍都以为她是要死的。
      家里无父无母无人照顾,就自己这么把自己放在硬板床上平平的躺着,不想居然活了过来,数月之后便能下地行走。
      不得不感叹,到底是个命硬的女子。大家在背后偷偷议论着:
      怪不得克死父母,连孩子都保不住!
      不过保不住倒也还好,还不知道是谁家的野种呢!
      女子唤作青莲少爷叫什么倒是没人敢说只知道是周家的独子
      “那时她若是死了倒也好,何至落得现今这个地步,过得如此凄惨。日子本就不好过还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唉!”隔桌有人说,。“那是因为她的命太苦了吧。”我在心底暗暗感叹,然后起身离开了酒家,连一口热茶都没有喝上。
      再次见到青莲,是在三天以后。我闲逛在长街上,路过了周家的宅子。
      那朱红的大门有些发灰,像是苟喘的老人。然而即便是这样,那直耸云霄的高度也仍能看出它旧日的辉煌富有。
      十年以前两人应该也是年轻的,双十的烟华,不知道是怎样幸福的情形,那时的青莲定然比现在更加惹人怜爱吧。
      我继续向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在一片残败的塌屋外听见嘤嘤的哭声,呜咽的。
      这时已经是初秋,瓦楞上许多枯草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尽是灰黄的萧瑟之气。
      我推开吱哑作响的木门,进到院中,寻着响动而去,终于在一堆半人高的杂物后见到了青莲。
      我默默地站立,看着她裸身躺在一堆乱草的地上,被两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糟蹋。
      她空洞的眼向我看过来,眸子里闪过几簇微弱的火花,然后沉寂不见了,就像从来不曾看见我一般。
      我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条长街上,眼前一直闪现着刚刚看到的画面,耳畔是别人对她的谈论。
      一个妄图嫁入豪门未遂的女人和她那可怜的身世,这些足以满足街坊邻里近十年来茶余饭后的口闲,更何况如今她还堕落得不成样子——
      “她在被周家老爷敢出门后的头几年还算老实本分,默默地捡了从前的活计,靠针线刺绣开了间小店铺,做些小买卖。”
      “大家顾忌着周家的面子上不怎么敢跟她来往,都忌讳着她,但是也不曾使绊子,甚至还暗中给予帮助,所以生意很是惨淡,日子却也不至于完全过不下去。”
      “若她一直这样,等过了几年大家都淡忘了这事,倒也不是不能觅户人家,像是西边的鳏夫或者是河对岸的哑巴,都是不错的。”
      “只是后来就耐不住寂寞,染上了酒瘾,最后便露了本性,也就愈发的□□了。”
      “我就亲眼看见她带着男人回家过夜,用身体换了酒钱,这不是自作自受的么。”
      “前几天她怕是又被……路都走不稳了,街上的混混知道她好欺负,连酒钱都一文不给,有时候还会对她拳打脚踢一番。”
      “真是作孽,倒是白白生了个好模样,居然堕落至此,只怕连那勾栏院的都比不上罢!”
      “是啊,这便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不,是丫鬟都不如的妓子呢!”
      “街上最穷苦的人都看不起她,连她碰过的东西都像是沾染了时疫一般,碰都不碰。”
      “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待在镇中的么?听说她还不死心呢这不是可笑么?”
      “谁都知道周家远渡重洋后就悄无声息了,怕是已经飞黄腾达,在异乡娶了洋媳妇呢!”
      “所以说,这人呐,不能轻易地把心供出来,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这一辈子也就葬送了!”
      我默默地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也不去计较它们的真实度,只是觉得莫名的哀伤,却不知为什么会陡然泛起这样的情绪。
      最后一次见到青莲,是在一个满月的夜晚,仍旧在长街上。
      那间带院子的高楼像一只伏地的野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嘴,阴郁的等着食饵。
      我穿过被时间斑驳了的周家,来到草屋前,房门没锁,我轻轻地推开,走进里屋。
      月光从窗外斜斜地招进来,清辉洒了下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硬硬的木板床,连褥子也没有,只铺了些稻草,垫了张破旧的单子。
      地上放着一只脏污的缺了口的碗,另有还有些零散的杂物。
      真不敢相信青莲就住在这么一个地方。
      她就这样直挺挺地侧躺在床上,仿佛死了一般,裸露在月光下的皮肤,泛着缠绵的光。
      我伸出手,细细抚摸她冰冷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极悲的苦来,仿佛怒涨的潮水,遥遥没有归期。
      “青莲……”我唤着她的名字,俯身亲吻她微张的唇。一滴泪落在衣襟上,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
      她仍旧熟睡,眉头却是紧蹙着,仿佛眉间的脆弱和无助,稍稍一动就会溢出一样。
      忽然,她动了动,睁开了双眼,定定地望着我,仿佛要把我望穿一般。
      她的身体有些发抖,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闭上眼,抬起了手,拉住我,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流出,像是天上滚落的星辰。
      我抱着她,仿佛抱着一个即将破碎的梦,直到月落西陲。
      “青莲……”
      青莲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清晨被人发现的。
      飘荡在长街边的河水里,双手环胸,穿戴十分整齐,梳着好看的百合髻,脸朝天平躺着,表情甚是安详。
      她被渔人打捞起来,放在岸上。四周立刻就围了一圈人。
      她仍旧是美丽的,即使有点浮肿,但是脸上的安详却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法言语的气质。
      我挤进人群中,默默看着躺在地上的青莲。
      听打捞她的人说她是喝醉了失足掉下了水的。于是便有人耳语:“她这便是自作自受自食恶果了。”
      没多久人就散去了。
      村里的长者将她裹了草席埋在了后山的角落,四周都没有坟的地方。
      也是,没有人愿意陪她同葬在一处。
      最后的这次见面,是在她烟消玉损之后。理应不算数,所以我碰到她只有三次。
      只是人死了,谈资仍旧在。
      无论是多么不喜欢她的人都会对她的生平唠嗑上两句,或是猜测她的死因到底是酒醉还是精神失常亦或是上天的惩罚。
      “说来也是奇怪,她好像是知道一般,拾了最好的打扮。”
      “她那身衣服可是没见她穿过呢,发髻也一丝未散。”
      “不过,她这一死,便是等不到周家少爷来接她了。”
      经人这么一说,大家都笑起来。
      然而总还是有些人觉得可惜和遗憾的,因为他们茶余饭后再也没有闲聊的谈资,也没有免费的身体可以享用了。
      只是,我却疑心她是自杀,因为青莲是浮水的好手,是不容易被淹死的。只是我怎么知道这些?
      我仍旧行走在长街上,四周却是沉沉的死气,静悄悄的,仿佛是黑色的纱缦湮没了景物,隔断了尘世。
      远远的前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模糊影子慢慢走来,由远而近。我看清了她,原来是青莲。
      只是她不是死了么?
      她身上穿的是死时的那套整洁的旗袍,这应该是他最好的衣服,她定是将它一直收藏着等待爱人归来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的。
      她是那么的美丽,仿佛我在异乡看到的缪斯女神。
      她在我面前站定,抬起了手抚上了我的脸微笑着说:“昨晚我看到你了,当你像十年前那样亲吻我的额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接我了!”
      我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看着她笑靥如花,泪流了满脸:“你受苦了!”
      她轻轻拭去我的泪:“你走时托人留了口信,让我等你回来,我就一直在等你,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她顿了顿声:“哪怕是在梦中相会,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从别人口中得到你零星半点的消息,我也会一直等下去。”
      “只是没有想到,”她低了头说,“等来的,竟是你的魂魄。”
      我回头望着来时的鬼路,不禁唏嘘,这条路,我走了整整十年,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沿途寻觅的是那个美丽的倩影了。
      多想要告诉她,莫要再等了,我早已在还没有抵达彼岸的路上,便死了。
      我的记忆,紊乱且模糊,只是清楚的知道我在寻找着什么,寻找着什么。
      我同她交握着手,往混沌的前方走去。
      “我来找你本是想对你说…”
      “只有同你在一起我才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执念之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