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狐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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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官宦人家、富贵无忧的深宅大院中娇养的小姐，豆蔻华年，德容言工。她宛如碾冰为土玉为盆的那一株名花，只等着一位门当户对的好夫婿让她从深闺的姑娘变成尊贵的少奶奶。
然而她却是忽然病了，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府上的下人都说小姐其实不是生病了，她是疯了。只是他们不敢说实话而已，人人都不希望丢掉这一份工作。
自从春日的一天她出去踏春，回来之后就莫名其妙地被妖魅缠了身，端庄的小姐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能与空气喃喃地对答上几个时辰，大白天无故地自言自语，甚至发出凄厉的笑声或者疯疯癫癫地哼唱着一些让人脸红的淫词艳曲：“幸愿同枕席，为君横自陈……”
到了夜间原本端庄的小姐更是不堪，口里说的那些私情话儿逼得丫鬟们一个个掩耳躲出房去。有时她甚至一边撕衣裳一边往外闯，要不是奶妈拦得快，险些被家中仆役瞧见小姐光着脚只穿亵衣的模样。
后来听奶妈说，小姐发病时力气大得邪乎。
从那之后小姐闺房便被青铜大锁锁了起来，就连窗户都被钉了起来，每天都有几人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候着、守着，生怕出了一点差池。不过，被囚禁的小姐似乎享受得很，无论白天黑夜，从闺房里传出的都是琴声、歌声、嬉笑声，偶尔还会传来一句句呼唤，她喊：“胡郎，不要离开我，胡郎，我愿永远和你在一起。”她又喊：“胡郎啊，你要当心啊，我爹爹要请天师来对付你了，可是我知道你不怕他们。”她似乎在黑暗里看到了阳光，即使跪在床上摸索着的窗，被横七竖八的木条交错钉死，隔绝了外面的春光。她望着空荡荡的碧绿凿花地砖厉声说：“他们看不到你，他们看不懂你！”
府上的人都说是一只狐狸精缠上了小姐，那狐妖有着千年的道行，生得高大英俊，终日穿着鲜明的彩衣，日夜与她温存……
府中后院的大铜锁锁住了疯狂的病人，却锁不住流言蜚语。
渐渐的流言在镇子上传开了，说这家的姑娘被妖怪缠身，人已神智不清，终日不知廉耻，贞节败坏。原本是方圆三十里出了名的美人，自十三岁后，提亲的踏破了门槛；现在却变得是门可罗雀，一个人都没有了——她从人人争羡的牡丹花，变成了避之不及的毒罂粟。
只是，府上的门庭却也不曾冷落，人们仍然看到这宅门常有人进进出出：这些各色装束古怪、神神秘秘的人来来去去都快把门槛给踏破了，方圆百里能请到的有名的、无名的高人都被请遍了。请走了佛家，请道家；请走了道家，请游走江湖的术士；请走了江湖术士，请匿身市井的神婆。这些人收了大笔银子，带着各种奇异法器，在小姐房中做法，却都是无功而返。
小姐只是抱着肩膀缩在床角，从披散的长发中间盯着他们出出进进，像一个真正的疯子那样冷笑着说：“胡郎是不会走的，他才不怕你们呢，他有一千年的道行呢——你们知道狐狸是怎么样的么？他有好多根长长的尾巴，喏，就像这丝绸一样柔软呢。”
小姐拿起一个绣花帕子，尖尖指甲“噗”地一声，扎透了那层薄绢。
她摇晃着帕子，用得意地目光看着人们踉跄逃出的背影，笑着迫胁道：“胡郎说了，你们谁敢坏了他的好事，就会像这张帕子一样，哈哈哈……”
后来小姐的父兄不惜重金从落霞山请来了张天师。经过一番隆重的道场作法，张天师还真的赶走了那狐妖。当晚，小姐便洗了脸，梳好了散落多日的发髻，一袭盛装的出席了晚上的家宴。
席上的小姐似乎完全恢复了往日面貌，温婉有礼，端庄大方。可是次日清晨，张天师前脚才走，正在陪兄嫂说话的小姐伸手就抓乱了才梳好的发髻，眼睛陡然盯直，一面喊道：“想把我们分开？做梦！我和婉儿可是姻缘前定啊……”说到这，小姐迈着粗犷的大步，扬起了阴冷的笑容走向自己的父亲，娇滴滴的女声在嘶吼之中显得奇异的粗厚：“我和她是五百年前就已有夫妻之名了，你知道么？我可是在凡间寻了她五百年！一个小小的天师就妄图想拆散天命注定的姻缘？！简直是笑话，哈哈哈！”
一屋的丫鬟都被吓得哭喊着逃了出去，说是狐妖要杀人了。小姐却在再度迈开步子的瞬间晕厥了过去。
小姐再次被送进了囚室。天师赶回来，也只叹了一声命数，然后无可奈何地绝尘而去，任谁也挽留不住。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大家都已经渐渐地淡忘了府里被妖怪附身的小姐。直到有一日，一名街头寻常的算卦人摇着“江湖神卦”的布幡，悠闲地晃到了府宅门口，叹了一句：“狐，以色侍人，怎能不长久？”
人便被带了话的家丁请进了门。
眉清目秀的算卦人，被请进了宅子，来到小姐的闺房。出人意料的是失了心的病人一见到他就安静下来，呆呆地缩在角落，不哭、不笑，也不撒泼，像是完全被吓住了一样。算命先生淡然一笑，摸出几枚铜钱，在桌上排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卦，望着发呆的众人道：“天命注定，小姐的病只有我能医好啊……”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抽出一张画了符的黄纸，随手在蜡烛上化了一碗符水给静默的小姐灌了下去。
小姐当即便睡了过去，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病就已经好了。她又变回那个娇羞端淑的闺秀了。
人们都说是算卦人的一碗符水治好了小姐棘手的疯疾。
于是府中张灯结彩，喜结良缘——算命先生做了上门女婿，小姐被许给了名不见经传的算命先生。其实府上是不甘心的，觉得自家女儿受了委屈；但是纵使再不甘心，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如今的小姐已经没有什么名声和脸面嫁给别人了，而且那狐妖会不会再度归来，谁也不知道。这么看来，也算是喜事一桩了。
所以喜筵倒也办得谢天谢地，欢欢喜喜。
两个新人拜了天地高堂，饮过合卺酒后，新郎拉着一条大红花绸领着新娘入了洞房。
鸳鸯枕上他怜惜地摩挲着她的脸说：“婉儿，辛苦你了，为了今天，你受了太多的苦啊……”小姐抬手轻轻按住算卦先生的嘴，两人相顾、无语凝咽。
原来去年的清明，两人在上坟的断桥偶遇，就像是白蛇传里的一样，两人倒是一见钟情。官宦人家的千金与不名一文的秀才，在细雨绵绵的青绸伞下四目交投，而后便私定了终生。只是，两人也是知道若想梦境成真，总是要吃些苦的。门第，家世，世俗的议论，他们之间横着太多的东西，就像是当初被压在雷峰塔下的白蛇和书生许仙一样——官宦人家的千金不能嫁与不名一文的秀才，除非……没有人要她。
他把她的小手贴在胸前，轻抚着这双瘦削冰凉、伤痕累累的手，红了眼眶。
在漫长的囚禁与挣扎中她憔悴了不少，但是在他眼中却仍是明艳如花。两个人的计划，却是一个人的努力；她忍受了嘲笑、非议、孤独与黑暗，才等到终成眷属的这一天。他在难熬的时候唯有发奋读书，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的一举成了秀才。
夜深，一张憔悴的脸洋溢着幸福的笑，枕在一弯手臂之中。
龙凤喜烛的红光里，开出了一朵极艳的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