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木偶 ...

  •   木偶
      来自西洋的八音盒是个稀罕物件。万里迢迢远道而来的精美八音盒本来就值钱,再加上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两个会跳舞的木偶娃娃更为它渲染了一丝矜贵。两个木偶娃娃,一个是典型的东方儒生的打扮,另一个却是金发飘飘的西洋人。
      盒子前端的机关被一双手旋动着,一圈、两圈、三圈……到顶,松开,发条反转,齿轮开始转动,金属拨片相互拨动着,异域的曲子在宾客满座的大厅中响起——那不似琴瑟古筝的音乐让空气都荡起涟漪。
      人们都知道,郑伦老爷家的这件西洋宝贝是不会轻易给人看的。只有贵客才能被允许在特殊的时刻观赏片刻,比如今天——郑伦大婚的日子。说起这郑老爷,他可是位能干人,、虽才过而立之年却已是本地最阔气的富商,如今又要娶县太爷的独家女儿,可谓是飞黄腾达了。没人在乎他与新婚的妻子年龄差距几何,也没有人觉得把他称为老爷太过,大家觉得这是顺其自然的、是了不起的人该有的待遇。
      “想当年,才二十出头的郑老爷独自一人搭着商船漂洋过了海,去了满是蛮夷的化外之邦。那儿可全是黄头发高鼻子的野蛮人啊,连眼睛都是蓝色的——你们见过蓝眼睛的人么?那可是怪物啊!”郑家的奴仆坐在客厅的门槛上一面磕着瓜子偷着懒,一面对旁边贵宾带来的下人吹嘘着,仿佛自己就是那漂洋过海的能干人物似的,奴仆横了旁听的随从们一眼,继续说道:“你们说,我家老爷要是不发财还有天理么?换了你们,你们谁敢去妖精的地盘去做买卖?你们谁敢把家产全部变卖成这里俯首即是的丝绸运去那满是蛮夷的西洋?”
      每回宴客,郑家的奴仆总是会炫耀一番,郑老爷也总是会训斥几句,然后满脸微笑地对贵客们道歉,可是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歉意。
      在县城里,他是唯一一个到过万里之外异国的人。于是,每回宴请客都少不得把当年所见的海外奇闻再向众人讲述一番,他们也总像第一次听到一样,惊叹不已。也是啊,怎么能不惊叹?!那里的景象是如此的不可思议:被雾气弥漫而终年难见太阳的岛屿上生活着蓝眼睛白皮肤的异族人,他们说着异于中州的话语,吃着带血的牛肉,喝着血红色的秘酒;他们穿着袒胸露乳的奇装异服,勾三搭四地在大街上肆意欢笑……宾客们惊奇着异国的神秘,一面痛斥着不知礼教的蛮夷,一面却又沉溺在热情金发女郎挑逗的幻想中。就连顶顶在上的县太爷都觉得这姓郑的后生实在不错,于是一拍板就把自己的独生女儿嫁给了他。人们都说他是走运了——三十岁才成亲,虽然晚了点,却是一举成了小城中最让人羡慕的人——温婉的妻子,身为父母官的亲家,还有将来还会越做越大的生意。
      一切都和童话故事里讲述的一样。
      今天是郑老爷的喜筵,他端着酒杯,好不容易一桌桌的感谢完在座的宾客们,才被扶到仅次于县太爷的上席歇着。下面的人竟是一刻都安静不下来,又起了哄,都闹腾着想看看那件从西洋带回来的宝贝。他们就是这样的,每隔一段时间就想鉴赏鉴赏。
      于是郑老爷差了老管家把宝贝从后面拿了过来。郑伦小心翼翼地打开八音盒,摆好木偶,拧了盒子前端的机关——那仿佛是山泉入涧的声音在满是灯火的大厅中叮咚叮咚的摇曳开来,人们在异国的音乐中幻想着、驰骋着。忽然,郑伦借着酒劲一把抓住县太爷的手,摇着脑袋说:“岳、岳父大人,今、今儿个这宝贝什物今儿个起……就、就归您老人家了,也、也算是我、我孝敬给您的,您可满意?”县太爷也是高兴,知自己的爱婿是醉了,便没有计较他失礼的举动,缓缓道:“这些东西啊,你呢,还是给我那宝贝女儿吧,她啊,可是我的心头肉……”“谨、谨遵岳父大人教诲。”郑伦微醺的起来拜了一拜。高高在上的县太爷捻着胡须十分满意地笑了。
      燃起红烛的新房里花团锦簇,古董陈设满目琳琅。摆在了新娘的铜镜旁边的八音盒在烛火的照耀下和周边的什物一样被度上了岁月的颜色。“这便是那来自西洋的宝贝吧?”喝过合卺酒的新婚妻子指着八音盒好奇的发问。“嗯,娘子,你看……”微醉的郑伦捧着八音盒和木偶献宝似的回到满是红缎的合欢床上坐下,把八音盒和木偶摆弄好。八音盒又唱起来了,木偶也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一曲才过半,新娘子就已经忍不住捂着殷桃小嘴,轻启朱唇:“诶呀,真是神奇呢,以前我还只是听下人们说说而已,今天才有幸一睹它的奇妙。这东西虽是玩物却还是叫人啧啧称奇呢……”坐在郑伦旁边的可人瞪着圆眼睛看着,“这神奇的东西是相公从遥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啊,那个遥远的国度该是有多么的神奇啊……”新婚的妻子自觉话有些多了,看了一眼满脸温柔的夫君,含着笑意羞涩地低了头。“娘子,我……真幸运……”郑伦起身把宝贝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单腿跪地,行了个异国礼,抓住新婚妻子的手说道,“你就像是那异国的玫瑰一般,娇嫩欲滴。”
      良宵如梦。洞房里静悄悄,喜烛熄灭了。只有木偶在八音盒的音乐中不停的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他就是在那个开满玫瑰的花园里遇到她的。那个热情似火的金发女子穿着收腰的长裙在一簇玫瑰旁边跳着与故乡的水袖舞完全不同的舞蹈,漫不经心地旋转在满是花香的花园里,任由裙摆肆意地散开着,一圈、两圈、三圈……空气中春天的芳香在这一刻弥漫了整个花园。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但是不管怎么说,从那一天起,她便从他的眼睛撞进了他的心底。
      她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雪白的皮肤,顺滑的长发,嫣红的嘴唇,纤纤细腰。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她有一个同样美丽的名字——金妮。美丽的她迅速陷进了他神秘的黑色眼眸之中……
      他们在八音盒的音乐中起舞,他们在教堂前热情的拥吻,他们在月色下说着情话,她一字一句地跟他说什么是“罗曼蒂克”,他一字一句地讲述着什么叫做“共剪西窗烛”。
      他不能否认她是一个很好的情人:美丽,热情,善解人意。但是他真的不能想象他以后的郑夫人是一个动辄便光着胳膊或是露出大腿,然后当众对乡绅商宦们开怀的大笑的女人。他在婚姻上是个极其传统而固执的人——他想娶一名大家闺秀,而不是一朵西洋野花,更何况他还没有纳妾的打算。
      但是,她却说:“我不让你走,你说过了我们‘会共剪西窗烛’的,你说过我们会永不分离的,这些都是你亲口的誓言。下个礼拜我就去找父亲,跟他说我们的事,恳请他成全我们,我会跟你一起去遥远的异乡……”她哭着撕了他的船票,跟他闹起了脾气。
      他还是悄悄地走了,在把最后一匹丝绸卖出之后,一刻都没有停留的搭上了返乡的船。被他带走的还有一个八音盒和两个木偶。他始终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丝毫的过错,他没有办法,只有出于无奈偷偷地走了,他无法跟一个发了疯的、蛮不讲理的蛮夷交谈,她是不会懂什么叫做“落叶归根”,什么叫做“百善孝为先”的。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跟金妮白头偕老的。
      就在他在返乡之后,被抛弃的女子来到了郊外吉普赛人的帐篷里,买下了一卷破旧的羊皮纸。羊皮纸上面写着的是连她也看不懂的古老字体,但她知道羊皮纸上面有她写的歪歪扭扭的他名字——郑伦,还有一个狰狞的脸。于是她在吉普赛女巫的协助下拿起了刀,滴了一滴血在羊皮卷上,看着她的血在羊皮纸上渐渐形成的嗜血山羊头,喃喃道:“你说过,我们会永不分离的……”
      一束光透过窗照亮了新房,一阵尖叫响彻了整个府宅。
      睡在外屋的丫鬟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便慌忙执了明烛闯进房来。只见小姐一脸惊恐地缩在床角双臂乱挥:“妖怪啊,妖怪!妖怪啊,妖怪……”在她身边横着的是一具比她还大的木偶。那木偶的头突然一震,歪在了枕上,露出了两排牙齿,扯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
      丫鬟发了疯似的冲出房去,唤来一屋子人把昏厥过去的小姐往外抬……
      没人注意到胡桃木打造的桌子上摆着的八音盒旁边的木偶发生了变化:金发木偶动了动手牵起了在一旁的儒生,儒生却是一抖、一行清泪,了无痕迹。
      ==========我是风格变异分割线=======
      八音盒
      我想,我是想多了。
      只是一段音乐而已。只是一段舞蹈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写在前面的话
      发条被不知名的双手旋动。
      一圈,两圈,三圈……到顶。松开,发条反转。齿轮开始转动。金属拨片相互拨动。音乐响起,是八音盒的旋律。
      空气荡起涟漪,这是尘封已久的阁楼。一切都镀上了岁月的颜色。天窗透过一束光,照亮了胡桃木打造的橱窗上摆着的钢琴状的八音盒。
      叮咚叮咚叮叮咚咚……
      周围的空气摇曳着,仿佛有了魔力,一圈……两圈……仿佛成了某种不知名的液体,荡漾起看得见的波纹。三圈……四圈……
      仿佛正如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光线。一丝亮点,变大,模糊的影像,颜色,渐渐清晰……他第一次看到了东西。动动手指,还好,没有被蛀虫伤到太多,关节还是比较灵活的。起身,拍拍积尘已久的灰色。啊哈,这是一个木制的玩具兵。
      角落里那是什么?一抹鲜艳的粉色一瞬间照亮了他的眼……
      走近,那是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娃娃,肤色白皙,眼睛明亮。厚厚的灰尘也阻挡不了她在他眼里的光亮。他抱起她,他要带她走。拉不动……玩具兵俯身,在洋娃娃额上轻轻一吻。一瞬间一股奇特的电流出现在他和她之间,她开始活动了。
      音乐继续……
      这里是哪里?
      你是谁?
      我是谁?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
      不知道……可是我想带你走。
      好。一起离开。
      发条有点松了,节奏开始舒缓……
      我们去哪?
      不知道……可是我想带你离开。
      好。我跟你走。
      他忘了他只是个胡桃木做的玩具兵。
      她不知道自己只是个布做的洋娃娃。
      他只是,想要和她在一起。
      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愿意跟他离开。
      他不知道这种奇妙的感觉,叫做爱。
      她只是个布娃娃。
      即使金发碧眼,即使衣着靓丽,即使她愿意跟他离开。
      她仍旧只是个布娃娃。
      玩具兵不知道,布娃娃不会像木偶那样,拥有一颗锡制的心。
      做玩具的传统工艺决定了这一切。
      布娃娃是没有心的,全是棉花。
      音乐急促起来,这是八音盒最后的高潮……
      他带着她。她跟着他。
      他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阳光明媚,鲜花遍野。
      可是他们不知道为甚么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他们只是玩具。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种名叫“玻璃窗”的东西。
      只是看着外面的一切却无法到达,透明的幕墙。
      “我不知道……”绝望涌上玩具兵的心头。
      可洋娃娃不知道。
      她只是想出去,她不知道什么是绝望。她没有心。
      发条接近尾声。
      音乐慢慢停止。
      空气开始凝固。
      洋娃娃的动作随之减缓,但是她没有别的感受,因为她没有心。
      感谢上帝,她不会痛苦,他想。
      最后一吻,一切复原。
      音乐静止。
      吻中开始,吻中结束。
      他和她的故事。
      玩具兵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这叫不叫做爱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木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