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如影，溪静月明》阿拉町

5、五 这大概是七

　　这大概是七年来我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了。偶尔我盯着挂钟发愣，都觉得秒针划过的小格子仿佛变成了爆米花机中的玉米粒，嘭的一声就放大了好几倍。晚上，李阿姨把我安顿在一张淡蓝色的小床上，道一声晚安替我轻轻带上了门。这下好了，家的温度全被隔绝在那道笨重的木门外了。我在一屋子陌生的气息里彻夜难眠，睁着眼睛整晚和那些黑漆漆的寂寞对峙——我害怕。
　　不是因为黑暗让我想到了某些恐怖的念头，我只是害怕自己，害怕清醒着的自己。我七岁了，七年来我始终是个不一样的孩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它跟个性无关，我的“不一样”是一种需要隐藏的，连我自己都嫌弃的先天性缺陷。所以当大家都睡了，而我还是睡不着，我就害怕；这感觉就好像在玛利安之家的时候，别人都有病都快死了，我却可耻地活得健健康康一样，好像连长寿都是一种屈辱。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地闭上眼睛，鼻子里有股酸酸胀胀的气流一个劲的往上涌。给我睡觉！我无端地生气了，捏住鼻子煞有介事地教训起自己来。

　　新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很快就适应得非常好了。每天吃过早饭，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多数时候还是一个人静静地呆着。玛利安叔叔倒不需要经常往医院跑，不用工作的时候，他喜欢把自己长久地关在那个有好几排架子的书房里，捧着本大厚书痛苦地读着，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我甚至学会了泡面和煮汤圆。我喜欢看那些圆溜溜的洁白食物在沸水中喜人地翻滚，看着看着，我就想到了“一辈子”。那时我刚学会这个词儿没多久，确切的说，是从一个阿姨口中听来的。就在离开玛利安之家的前一晚，我听到败血症小孩的妈妈哭天抹泪地跟医生说，孩子的一辈子就这么完了。那时的我真希望，我的一辈子也能这样安宁地“完了”。
　　有一天晚上李阿姨告诉我，我也要像正常小孩那样去上学。
　　“我和你叔都安排好了，下周就去上学。跟你哥哥在一个学校，这样我们也放心一点。”李阿姨说。
　　我轻轻地哦了一声。
　　“小冬也要上学了呢！”玛利安叔叔眉开眼笑地说，开心的好像是他自己要上学一样，“不如吃过晚饭，我们就带小冬去买一些学习用品，噢对了，还要给小冬添几件好看的新衣服！”
　　“同意同意，我也去！”李茗棋用筷子敲着碗边，愉快地说。
　　“等等，我突然想到个问题，”李茗棋放下筷子，神色比刚才严肃了不少，“这个问题很重要。”他等着意兴盎然的表情悉数降临到每个人的脸上，才故作深沉地揭露了这个谜底，“恩，很重要。你们说，小冬都快上学了，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呢！”
　　“咳，我当是什么事儿呢。”玛利安叔叔展颜一笑，得意地说，“早有准备了。这几天我天天翻辞海，你们看——”说着他随手扯过一张纸，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汉字。
　　“宁——溪？”李茗棋随着落笔的一瞬，出声地朗读。
　　“对。宁静的宁，小溪的溪。取义‘上善若水’，意思是说，最高境界的善行就如同水的品性一样，泽被万物而不争名利……”
　　我好奇地盯着这两个结构复杂笔画繁多的方块字，内心顿时生出无限景仰。想不到两个字能包罗这么多内容，虽然完全不懂玛利安叔叔在说什么，但小小的我仍是深深地折服于这份神秘。
　　“李宁溪？”李阿姨低声重复了几次，皱皱眉，“有点拗口。”
　　“不，就叫宁溪。加了那个姓氏，反倒毁了意境。”玛利安叔叔斩钉截铁地说，转而微笑着看向我，“小冬，你喜欢吗？”
　　“喜欢！”李茗棋抢先说道，“好听。”
　　李阿姨脸色在一瞬间阴沉下来，她用快要凝固的声音说道：“老公你不要开玩笑了。取这样的名字，外人一听就知道小冬是个孤儿。”
　　“小冬本来就是孤儿呀！”李茗棋插了句嘴。说完，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红着脸看了我一眼，飞快地把头低下来。
　　玛利安叔叔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他迟疑了一下，生硬地说，“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怎么能当着孩子面说这种话……”仿佛用责怪的语气说出来，这份尴尬就会自动溶解在空气里似的。
　　李阿姨冷哼了一声，反唇相讥：“我过分？一家四口人，三个姓氏，你要是觉得说得过去就随便你。”嘴上说着，李阿姨把筷子应声拍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紧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饭桌上的空气不可思议地僵硬着。每个人的视线都有规律地在我脸上停留数秒，然后心照不宣地移向不规律的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