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如影，溪静月明》阿拉町

6、六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那是我最从容的时刻，因为我的目光终于可以肆无忌惮了。我从容地掠过每一张脸，途径李阿姨时我有些许的犹疑。其实李阿姨很漂亮，是像新闻主播那种很矜重的漂亮。只不过那时的我对她心存畏惧，每次凝视那两条细细的法令纹，我总会本能地联想起第一次在玛利安之家的麻醉科见到她的情景——医生帽，大口罩，深绿色的制服经年累月褪得有些灰头土脸，但反而更加渲染了她的威严——不，不是这样的，她的威严从来无需更多的道具来渲染，注射器而已，就那么轻飘飘地一针进去，任是最为嚣张的患者也安静了。
　　一定特别疼吧。我猜测着，那是种会让人忘记发出声音的钻心的疼。如果，这样威力无穷的一针打在善良的玛利安叔叔身上——那时的我常常这样想着，然后害怕地闭上眼睛，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就叫宁溪，”我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我就要这个，宁溪这个名字，可以吗阿姨？”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可以吗玛利安叔叔，可以吗茗棋哥哥……”
　　我就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样，笨拙地把七零八落的词语组织起来，企图以一种文明礼貌不惹人厌的方式，表达一个想要的意思。然而“我就要……”这种句式对我来说太困难了，老实说，话一出口，我全身的汗毛都无端地竖立起来，我甚至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深处在轻微地发颤。但这并不代表我后悔。
　　李阿姨从桌对面看过来，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怎么，连你也不要跟我的姓？”
　　连你也不要，意思就是，你是个孤儿，孤儿在这件事上是最没资格说不的，连你也不知天高地厚地跟我对着干，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我咬了咬嘴唇，我的心里又害怕又委屈，害怕和委屈共同作用的合力就变成了彻骨的寒冷。
　　沉默。寒冷把这沉默拉得格外漫长。然后李阿姨挺直了脊背，像叹气似的说，那就随便吧。
　　我站起来，径直走到我屋里。
　　到底是没忍住，我哭了。我静悄悄地哭了一小会儿，为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不就是个名字么，宁溪和李宁溪有什么区别？直到很久以后我长大了，才渐渐原谅那时的自己为何如此坚持：我已经像一只寄居蟹那样厚着脸皮寄居在这个，跟我非亲非故的家里，我不能再奢望一个姓氏——或者说，我不愿意感恩戴德地乞求一个姓氏，尤其是当别人犹豫着要不要赠与我这个姓的时候。长大就是好啊，可以把心中所想用掷地有声的话语传达出来，像个了不起的翻译家。
　　房间的门虚掩着，李阿姨象征性地敲了两下，端着杯牛奶走进来。她很妥帖地微笑，没再提名字的事儿，只是叮嘱我把牛奶喝了。她说小冬你太瘦了要多补充营养才是。
　　我听话地接过来，当着她的面一口气全喝下了。一股巨大的奶流把我的喉咙涨得生疼，我呛得眼泪差点涌出来。她好像很满意的样子，摸摸我的头，端着空杯子离开了。
　　晚上我继续失眠。躺在小床上，我回味着自己一手破坏掉的和谐，那应该是我第一次正式显露出这种极具破坏力的禀赋。而后来的事情也接二连三地证明了，我天生就是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