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如影，溪静月明》阿拉町

4、四 “隔三差五

　　“隔三差五来一趟，就不能让人清净清净。”李茗棋苦着一张脸嘟囔着，“报社的人很闲吗，闲得慌还不如替我上学呢。”
　　“你一个小孩总发牢骚，像什么话！”李阿姨的目光变成一把水果刀，在他理直气壮的轮廓上不轻不重地剜了一下，转而看向我，“也没有个哥哥的样子。你看小冬多懂事，再看看你……”
　　“我看什么我看，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无聊，没意思透了！”李茗棋硬梆梆地说。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本漫画书，头也不回地上楼。李阿姨冲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元气十足地大叫，“又看漫画，奥数班作业写完了没有？！”
　　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切，耳边咔嚓咔嚓的声响环绕成一段挥之不去的嘈杂的背景乐。玛利安叔叔就在这时走过来，“你吓到孩子了。”他说。然后，玛利安叔叔蹲下身子温和地问我，“小冬累了吧，对了，中午想吃点什么呢？”
　　那两颗深嵌在善良的眼窝里的海蓝宝石近在咫尺，我怯生生地和它们对视了一阵，低垂了眼睑，摇摇头。
　　“那么，小冬喜欢吃什么？”
　　我仍是摇头。
　　我想，我还不习惯理直气壮地接受和需索。那时的我才七岁，但已深深地懂得，这个世界不存在一个可以接纳我的任性、自私、莽撞无度的人，或者地方。因为我不像别的小孩子，一出生就拥有百分之百的家和亲人。

　　厨房里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是李阿姨在准备午餐。砧板上的蔬菜被有节奏地切断，金属和瓷器发出清冽的碰撞，鲜红和翠绿在一瞬间生机全无。不像玛利安之家的食堂，从上午八九点钟一直闹哄哄地吵到下午二三点，肥胖的厨师叔叔挥舞着铲子为护工们准备饭食，经年累月练就的大嗓门随口吆喝一声，连热情和善意都变得油腻腻的。
　　我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无声无息地退回客厅。电视上，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主播正在朗读新闻摘要。玛利安叔叔好像在书房，客厅就剩下我自己，我可不可以换个台呢？
　　正犹豫着，李茗棋抻着懒腰从楼上下来了。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扫了眼电视，难以置信地说：“小冬你爱看新闻？”
　　“不，不是……”我连忙摆手，“是……”
　　他哈哈大笑，“什么是不是的。”然后他扯过遥控器自顾自地调换频道，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说，“我记得有个台中午播动画片。”
　　我偷偷观察他，老实说，茗棋哥哥跟我印象中不大一样。不过比起那个阴郁从容的小小绅士，我更喜欢面前这个勇往直前的倔小孩。小小的他目视前方，表情随着里面的情节生动地起伏着，丝毫没有意识到更小的我正为着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感到心满意足。
　　吃过午饭，我帮着李阿姨收拾碗筷。她看了看时间，说：“茗棋，下午的奥数班怕是要迟到，你打车去吧。别忘了跟老师解释一下，或者妈妈给老师打个电话？”
　　“啊——”他拉长了声音，“我不想去了，”他眼珠转了转，换上一副商量的语气，“求你了妈，小冬第一天来，我们还没好好庆祝一下呢。我去上课，谁留下来陪小冬玩？”
　　“恩，也好。”玛利安叔叔笑着说。李阿姨冷着脸接过话，“好什么好？借口！你就知道玩，什么时候给我主动学过习。”然后她的语气和缓下来，“听话，上课去，给小冬妹妹做个好榜样，别让人家笑话。”
　　“要笑话也是笑你。”李茗棋冷冷地丢下这一句，忿忿地起身拿过书包。他故意把桌子椅子撞得震天响，然后气冲冲地跑出门。
　　巨大的关门声传来，李阿姨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似的，她轻微地晃动一下，随即恢复那副不怒而威的端庄：
　　“小冬你别介意，茗棋这孩子不懂事。”她的眼光从我身上掠过，机关枪似的扫过房间内每一缕空气，然后，仿佛突然为自己的愤怒找到了一个出口，她看向一旁的玛利安叔叔，“都是你惯得，你那套英式教育根本不符合中国国情，以后教育孩子的事还是我来吧！”
　　我有些同情地看着一脸错愕的玛利安叔叔，想想只好低下头，专心对付起满手的泡沫。
　　我笨拙地安慰自己，慢慢来，你要适应的东西有很多，但你会适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