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如影，溪静月明》阿拉町

3、三 “小冬，以

　　“小冬，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李阿姨一面帮我取下书包，一面说道，“等一下阿姨带你参观你的房间。”
　　我跟自己说，原来传说中的“家”长这个样，有大人有小孩，还有熟悉的栀子花的香味——跟铃兰描述的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但就是跟临终关怀医院不一样。
　　记得有一次做完血浆置换，铃兰出现了剧烈的呕吐反应。中午的时候，我从食堂的护工阿姨那里要来一碗小米粥，午饭后，把它小心翼翼地端到铃兰的病房。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失神地盯着一小块天花板发呆，她妈妈不知去哪了。看到我，铃兰强打精神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你不敢相信它来自一个七岁的不谙世事的孩子。
　　“看看我给你来了什么好吃的。”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一点。她木然地看了看那碗粥，忽然，几滴眼泪簌簌地从那双玻璃球似的大眼睛中滚落下来。她说，小冬我想回家。声音跟眼泪一样空洞而疲倦。
　　“为什么呀？”我问她，“家跟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她拉过被角擦了擦眼泪，“家里有的这都没有。”
　　“可是，这里明明就叫玛利安之家啊。”我还是不懂。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做冥思苦想状，然后她说：“家呢，就是一个房子，里面有爸爸有妈妈有小朋友……有的时候还有爷爷奶奶，哦，或者姥爷姥姥，或者，哎呀小冬我也说不好。这样吧，等我病好了，我带你去我家……”她突然停顿，眼光骤然暗淡下来。然后她像个大人那样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说，可惜我的病不会好了。
　　而此刻，我正坐在这个新家的沙发上，手足无措地盯着木地板上的纹理。我面前端坐着这个家的三位主人，他们脸上有着出奇一致的笑容。我突然明白铃兰的那句“家里有的这都没有”是什么意思了，是温度，是一种暖洋洋的却带有排他性的，温度。
　　我还以为，全世界的家都是一样的呢；就像很久以前，我一直以为世界就只有一座临终关怀医院那么大；而更久以前，我以为全世界的小孩都跟我一样没有爸爸妈妈，结果呢，现实告诉我那只是你以为，“你以为”三个字开头的论断一般都是错的。
　　这时候门铃响了。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李阿姨优雅地起身说道：“一定是记者，这个时间差不多该来了。”
　　“你通知了记者？”玛利安叔叔皱了皱眉，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悦。
　　“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李阿姨毫不理会他的质问，迅速走到门边，对着穿衣镜理了理发尾和衣裙，微笑着把门打开。
　　五六个记者模样的人鱼贯而入，那个扛着摄像机的叔叔一进门就问孤儿接过来没有。她微微曲臂朝我们的方向指了指，像是一个优美的舞蹈动作。
　　摄像大叔点点头，快步走到我跟前，把黑洞洞的镜头对焦在我局促不安的脸上。“院长您跟这个孩子靠近一点。”他眯着一只眼睛发号施令。玛利安叔叔很配合地坐过来，目光相遇的时候他冲我无奈地耸耸肩，表情有些滑稽。
　　“准备好了吗？”摄影大叔仍维持着那个看上去专业无比的姿势，“抓紧时间。”
　　一个戴眼镜的姐姐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手里拿了张皱巴巴的纸礼貌地问，院长您看，我们需不需要先预演一下？
　　摄影大叔不耐烦地直起身，嘴上倒仍是客气的，那个，我看预演就不必了，真实的反应就好。
　　玛利安叔叔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采访开始了。老实说，眼镜姐姐和玛利安叔叔的对话我几乎没怎么听，我就那样僵硬地瞪着面前黑洞洞的镜头，那个小圆片也无可奈何地瞪着我。“那么小冬，你有什么话要对玛利安叔叔，哦不，应该说是对你的新家庭，有什么话想说吗？”
　　唔？我茫然地望着她，这个姐姐的眼镜框是橙色的，真难看。
　　“小冬？”李阿姨在旁边轻声提醒我，“说话呀小冬。”
　　摄影师把镜头拉近，我的仓皇在这架漆黑冷漠的机器面前变得无所遁形。我低下头咬咬嘴唇，怎么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慌乱中我偷偷抬眼，撞上了李阿姨从对面投射来的目光，她一定不高兴了。不行，我无论如何得说点什么。然后，一个熟悉的场景在脑海中慢慢浮现：那次是行远中学为玛利安之家的一位白血病哥哥搞募捐，我记得采访的最后，他从满面悲怆的女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对着镜头眼泛泪光，我想感谢所有关心我的老师和同学，以及社会上有爱心的人们，我会一直充满信心地等待康复的那一天。满怀希望，永不言败……
　　“我想感谢玛利安叔叔、李阿姨和茗棋哥哥，谢谢你们接纳了我，给了我一个崭新的起点。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为了报答叔叔阿姨的恩情，小冬一定好好学习，努力成长，我还要把这份爱传递下去……”我像背书一样对着镜头滔滔不绝。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惊讶地瞪大眼睛，“小冬你说的太好了！”
　　采访完，摄像机又取了几个景，最后大家在一处合个影就结束了。
　　送走了这群不速之客，李阿姨亲亲热热地摸摸我的小辫子说，我们小冬真棒，你那几句话从哪里学到的呀？
　　我羞赧地笑笑，耳朵里全是刚刚拍照的快门咔嚓声，我在那样经久不息的声响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