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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说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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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死亡这件事情上我称得上见多识广,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这颗心早就不会疼了。
铃兰每星期要接受四次血浆置换,那时的我一面珍视着这份从天而降的亲密,一面默默地在心里为这段友谊倒计时。可是,就在她入住玛利安之家一个月后的某天凌晨,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自私”地放弃了这个世界,连同一个来不及兑现的承诺,永远地走了。
病房里,护士们忙碌地进进出出,我置身其中显得十分多余。我就那么定定地望着铃兰,她好像在安睡,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心灵的某处生生扯出了一道口子。这种感觉很奇怪,汩汩流血的伤患,似有棉絮细细密密的缠绕,一圈一圈,丝丝切切叫人不能呼吸。
我被这种痛觉深深地震撼了,眼眶莫名其妙鼓胀得难受。
可怜的铃兰,她曾是那么明媚的小姑娘,还好她不在了,否则要她看到这样一个潦草的葬礼,我真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葬礼这天,我隐匿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无聊地四处张望,我的视线忽然被玛利安叔叔吸引了去。他身着黑色西装,佩戴白色的胸花和手套,高大的身影立在会客室的落地窗前,像一架忧伤的钢琴。对,就是钢琴,我想我甚至听到了黑白键上演奏的轻快而悠然的基督圣歌,否则我不会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过去。
我走过去,此时的弥撒已经接近尾声,我们的护工姐姐正上台致辞。
“玛利安叔叔……”我的声音细弱蚊蝇,但他听到了。他低下头温和地看着我,连同身边的茗棋哥哥一块关切地询问,“怎么了小冬?”
我鼓足勇气,仰视那两颗深嵌在善良的眼窝里的海蓝宝石,我对那双眼睛的主人说,玛利安叔叔,我不想留在这了,不想待在临终关怀医院里,我怕死。
茗棋哥哥今天穿了件燕尾服,清秀的眉眼笼罩在一片阴郁里,像一个小小绅士。他看着我,眼中漫过一层透明的轻雾,就像一个月前,在玛利安之家的教堂里,他递给我一只巨大的苹果,说,“小冬,你是个健康美丽的女孩子,你一定要快乐起来。”
“爸爸,让小冬跟我们回家吧?”茗棋对玛利安叔叔说,声音像散落在草地上的阳光似的。“跟我们回家,就像一家人那样。”他墨玉般的目光里映射出我卑微的影子,化成一地细碎的阳光。
领养手续并不复杂。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被玛利安叔叔带回了家——我是说他的家。离开那天,院里的护工们和几位小患者欢欢喜喜地为我送行,搞得跟过节一样。那个化疗第三阶段的败血症小孩今天精神好些了,也跟着凑热闹。她还不满四岁,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时候咧着嘴笑眯眯地问,小冬姐姐都出院了,我什么时候出院呀?
我在那些善意的笑脸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总觉得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拉紧背包带子,死死地攥在汗湿的手心里。玛利安叔叔一面跟大家微笑告别,一面拉着我大步朝门外走去。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情绪早被前人用一个四字成语定义过了,叫怅然若失。但我究竟失去了什么呢,那时我还真说不好,直到很多年以后——
我还是先花点时间回忆一下我在新家的第一天吧。
玛利安叔叔一家也和大多数护工一样,住在医院家属楼的小区里。不知是不是地方电视台经常光顾的原因,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各个出落得宛若人造美女,微风中摇曳得风情万种,举手投足带着淡淡的人民币味儿。
就是这里了。白色大门静静地敞开,李阿姨和茗棋哥哥立在门外。李阿姨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小冬越来越漂亮了。我本能地往旁边躲了躲,这样的亲昵让我多少有些不习惯。那只手在我头顶上方的空气中停顿了一下,糟糕,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于是我抬起头,笨拙地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我看到李阿姨的面部表情从错愕切换到疼惜,然后她慈爱地说,快进来吧。
一进门,我和这间复式公寓满眼的明媚日光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