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如影，溪静月明》阿拉町

1、一 ﹛宁溪﹜七

　　﹛宁溪﹜
　　七岁以前，我一直没有名字。
　　当然，我相信我妈生下我的时候是取了名字的，只是她来不及告诉我，或者，是我来不及记得。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裹在襁褓中，嘴唇冻得发紫。玛利安之家的门卫室值班大伯把我从医院门口捡回来，从此 ，我的人生便建构在这场蓄谋已久的纯白之上，并伴随着无休止的生离死别。我相信好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过那么多生命无声地陨落——没错，玛利安之家是一座临终关怀医院。
　　这听上去是一件特别酷的事儿：想想看，全世界的小孩子都有名字，就我没有，所以你无法用你所熟知的任何单音节或者双音节的词汇定义我，你猜不出我的爸妈对我寄予过何种期许，你甚至很难跟我做朋友，因为这世上不存在一个可以向我传达亲昵讯息的称呼。但后来我还是没出息地接受了“宁溪”这个名字，这要从我七岁那年说起。
　　那天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没什么特别，只是快到中午的时候，又一位小姑娘被送进玛利安之家。她苍白着脸孔，细绒的短发衬得整个人十分单薄，小小的手掌被她妈妈牢牢攥在手里，一双玻璃球似的大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又有一个小朋友要死了。我一面全力对付着手中那个巨大的苹果，一面冷漠地思忖。护工阿姨带着她妈妈去办理住院手续了，她站在原地歪着头思考了一阵，突然径直朝我跑过来。
　　“苹果好吃吗？”她眨巴着眼睛，吞了口口水。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想了想，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我的苹果倒映在她的瞳孔中仿佛会发光一样，她毫不犹豫地低头咬下一大口。
　　“真好吃。”她咧开嘴笑笑，门齿那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豁口。“我叫铃兰，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茫然地摇摇头。
　　“你爸爸妈妈都没给你取名字吗？”她瞪大眼睛问我，“那我要叫你什么呢？”
　　“小，小冬……”我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小冬是那位大伯随手给我取的名，暗示我是冬天捡来的。不过因为很少用到，我几乎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个敷衍了事的名字了。
　　“小冬，小冬，”她一脸认真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而抬起头粲然一笑，“比我的名字好听多了！”
　　我怔怔地望着她，连苹果什么时候掉到地上都没发觉。“哎，”她连忙蹲下身捡起苹果，张开小小的手掌奋力地擦拭。擦好了，她笑咪咪地递给我说，“苹果都拿不稳啦，噢，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病得快要死了？”
　　我的耳膜在听到“快要死了”那几个字时短暂的嗡了一声。我摇摇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我的病全称是血栓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她的小嘴巴得意地报出这么一长串拗口的医学术语，“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活两个月，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我的心奇异地动了动，嗫嚅着说道：“其实我是个无名无姓的孤儿……”
　　她的眼珠转了转，“你是孤儿，但是健健康康；我是病人，但是我有爸爸妈妈，我们两个在一起，就什么都有啦！”
　　我们两个在一起，就什么都有了。真神奇，她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寂静了七年的玛利安之家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小草轻盈地摇曳着身姿，栀子花朵争相开放，连风中的尘埃都矜持了起来。教堂的钟声就在此时悦耳地响起，抵达耳边的时候——是幻觉吗？我竟然听到它混合着冰雪融化的声音！
　　我拥有了生平第一段友谊——那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一无所有。我故意忽略掉两个月这个期限，是因为那时候没有人警告我，“失去”是比“得不到”更残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