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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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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将禁时,京城里秋鸣正热。傅筠捧着范制缠枝葫芦罐,四处邀人赏他的宝贝蝈蝈。李蓉一边接过手里透过盖眼往里看,一边道,“我说傅老闲,您这可够下功夫的啊,瞅这盖儿还正经象牙的呢。”容若笑道,“他就这德性你还不知道,前儿想起来玩鹰,不知打哪儿整来一只,熬了几宿自己睡着了,那套家什不也不少砸银子。”傅筠面露得色,“玩么,就得有个样儿!哎你看咱这蝈蝈这个儿头,这翅儿,这响儿,哪儿找去?除了宫里的那咱是没法比,但凡见得找的,您把灯笼轮圆了都找不着!哎!清华今儿那儿去了这是,我还没给他瞅呢。”李蓉答道,“他今儿有事,你找不着他。找着了也最多赏你一句玩物丧志。我说你这只是够肥的,我得好好瞅瞅。”说着要揭盖子。蝈蝈一见亮往上一蹿,唬得傅筠赶紧捂过来,急道,“留神我的祖宗!”蝈蝈压下去了,一根须子却别在了沿上。傅筠心疼得直拍大腿,“我说你!!哎呦我的五十两哎~”李蓉干笑了一声,摸摸鼻子,“我本来就想开个缝...”容若也劝道,“不妨叫么不是。听个乐就成了。”傅筠依旧不依不饶,抱着罐子哀号“我花多大心血啊我,我满京城的跑了多少趟才弄这么一个宝贝,我天天喂得都是油葫芦!我今后回回看见那半拉须子我都得心疼!”容若笑道,“那我替你把剩下那根拔了吧,省得你看着心烦。”傅筠吓得赶紧把葫芦罐揣怀里,“得,我谢谢您了!”
“要说你那蝈蝈啊,也算是燕蝈的上品了,虽然不错,下点心思也不是找不到。”容若咂了口茶,“要是能碰上红眼的,就更强些。要有红头紫脸,紫红脖紫红腿,腹背褐红,粉肚皮,红须金黄翅,膀墙鲜绿带翡翠斑的就比较罕见了。再有通体褐黄闪金光,蓝脸红牙,惟膀墙翠绿就更加难得。最罕见的是一种监绿色的,据说几十年才出一个。”傅筠听得有点呆,“你都见过?”“没。听说的。家父曾有一极远的亲戚前些年上供了一只金黄种的,捞了个差事。我都听他讲的。”傅筠两眼放光,“好兄弟,啥时候给咱引见引见?”“成!等哪天我记着。”容若把茶盅子一撂,起身抖了抖长褂,“兄弟有事先走了啊,赶明见。”
九月十五,周姑娘过寿。正日子自然抽不开身,约了十七日午晌过后在阁里小开一宴单请容若等人,算是补寿。南子着人在院里亭子下布了一桌精致小菜,四色南方点心,亲自烫一壶好酒,人也一概往日清冷作,换了一身桃红,喜庆了几分。贺清华特意带来一本白莲菊,众人一边吃酒一边赏菊。席间容若吃多了酒,起身解手,只觉有点燥,便在跨院外花廊子下散酒吹吹风。时辰还早,莳花馆里倒也清静。
才觉得舒畅些,正待回席,忽闻月门外过道里一阵步乱,几个小子急拦道:“爷!爷!使不得!周姑娘这会子真不方便!”一人骂道:“滚开!今儿我倒要问问她什么意思!才得了半分颜色,跟爷跟前摆个什么!不过是个破烂货!还真当自己是位小姐了!”听声竟是极耳熟的。小子们七手八脚,一顿混劝,陈妈妈也赶了来连哄带赔不是的硬是拽走了,临了只听一物件给砸了个稀烂。容若走出去,只见了那人背影,依稀竟是卢承志模样。一丫头蹲在地上捡一根折了三节的翠玉簪,容若半扶额快步绕回去了。
回到席间,众人已然听见有人闹事,却不好问,不免尴尬,又坐一会子也就散了。到家天色尚早,街东老福记送了上好的冬衣料子来,素色的几件搬到太太屋里去了,琪格跟果珠儿正在海宁屋里挑样子,连比带闹的正欢,见容若进来,都收敛了几分。海宁便推他道:“你且出去逛逛,等我们试完再来,阿。”容若只得去了书斋,拿起书来读了片刻,只觉残酒未消,眼帘渐重,竟着了。不知睡了多久,被人摇醒,一看是绮云站在那笑,“人都道爷学问做的好,原来是跟周公学的!”容若不禁赧然,抹了把脸问道:“好姐姐,什么时辰了?”“奶奶叫传饭了,正找你呢!”
屋子里丫头们刚布好炕台,荣若用柠檬甘草露净过手,接过帕子装作随便问道:“你大哥哥和你唐姐姐可还好?”海宁头也没抬,“大哥哥不知道近来忙些个什么,几次去都没得见。唐姐姐还好。”容若搔了搔鼻子,没再吭声。因白日里歇过觉,晚上便翻来覆去睡不着,荣若推了推海宁,“我今儿到见到你大哥哥了。”海宁嗯了一声,翻过身去。容若又道,“你猜在哪见的?”见海宁不吭声,又忍不住推她道,“莳花馆你可知道?”海宁仍闭着眼,“什么馆,起这么个矫情名儿。”容若说道:“烟花胡同里的。那是八大胡同数一数二的青楼。”海宁原本困着,听见这话,一机灵,起身盯着容若:“你说你在哪看见他的?”容若答:“莳花馆啊。”海宁眼睛一眯:“你说你去了青楼?”容若一蒙,坏了,假作从容的回道,“路过而已,睡吧。”说着翻过身去。憋了半响竟没有动静,回身一看,只见海宁脸色愠怒泪湿满颌,不觉手忙脚乱爬起来。“哎!你瞅你想哪去了,我今儿真真儿是路过。”容若翻身拿了帕子给海宁抹脸,好一顿哄,海宁却扭头避开去。容若急道:“我要真做那龌龊事去,立时便死了!”海宁反到冷笑道,“说这话可给谁听去,但凡天下龌龊之人最善发毒誓,满口天打雷劈,还不是一个个好好的,没见着谁肠穿肚烂。”容若一时语塞,耳根子发烫,怔了怔,只好大声怒道,“随你去罢!反正我问心无愧,没对不起谁!犯不着这么低三下四!”捂了被子翻身硬睡了,留得海宁一个在一旁抽泣。过一会儿见容若竟不理她真睡了,哭也不是睡也不是,越想竟是越气,只觉渐渐上气不接下气来,心中憋的狠,哭也哭不出了,只是干抽气。容若原想糊弄过去就算完了,谁知憋了一盏茶的功夫却听得不大对劲,回身一看,只见海宁脸色发白,愣在那儿瞪着眼睛喘气,唬了一跳,忙扶她躺下给她顺气,“这顿气也恁冤枉了,天地良心!我真什么也没干,要不然叫我殿试不中,一辈子做个无用之人!”直捋了好一会,海宁才缓过劲来,抓着容若狠哭了一阵子。
容若笑道:“你当我什么人呢,岂是贪酒好淫之辈?那你也太不懂我了。”海宁抽泣的厉害,努力压着声说:“我知道,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可是禽鸟尚知爱惜羽毛,你就这么糟塌。今你看见谁,都免不了上我这嚼舌根子,别人瞅见你怎么说?好听的说一声纳兰家小爷风流多情种,自有那下三滥的人不知怎么编排你。你们要顽要闹要粉头花酒,哪里不能够?使几个钱叫人抬过来就是了,非得去那种地方打眼。”一顿话有如醍醐灌顶,浇得容若一阵惭愧,不禁蔫了,赖皮狗一样扒着海宁,“我不去了,再也不去了。”隔了一会又忍不住贫嘴:“我都接家里来。”惹了海宁一顿乱掐。
正闹着,外面已打过二更,容若已困的不行躺下了,“明儿还得早起,折腾了半宿,赶紧睡罢。”海宁仍止不住吸鼻子,半响,轻声问,“那什么馆里的姑娘好看么?”容若闭着眼嘟囔道,“不好看。”海宁嗔怒道:“骗人!不好看你还去!”容若抱着被子喊:“亲姑奶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错了成么?”
绮云披了衣服赶忙从外间跑进来,又被容若喝了出去。巧云揉着眼睛起身问,“弄什么嘛,还不睡。”绮云搓着手钻回被窝,“没事,让他们俩闹腾去罢。”
东风夜夜催飞雪,霜打乌啼哑。海宁没受过北方的严寒,一入冬便手冷脚冷,抱着手炉蜷在里屋暖炕上,像足一只懒猫儿。容若看她烤得红通通的见圆的脸蛋,常常忍不住捏上一把,乐道,“胖得你。”海宁眯着眼儿回嘴道:“你说谁?”“你。”“才没有。你才胖。胖子。”“你明明就胖了,不信你问巧云。巧云!”巧云自打听见开头就很自觉寻了个差躲外院去了。海宁舍不得热烘烘的手炉,只是嘴上不甘示弱,很快就得了个“胖宁儿”的“美名儿”。容若洋洋自得的叨叨了两遍,觉得不如干脆叫“胖妮儿”来的美,于是海宁又变成胖妮儿。俩人嘴仗打得如火朝天,众丫头早躲得远远的以免殃及池鱼。一会儿容若心满意足的出来,打了鸡血一般乐颠颠地奔国子监了。
海宁很幻灭。这个白日里以跟她耍嘴皮子磕牙为乐,夜里把自个卷成花卷儿舒坦的哼哼唧唧的臭小子乃十六中进士,十八中举人,兵部尚书明珠长公子,纳兰家大少爷,满地落花红冷的纳兰容若公子是也!一时闹恼了海宁便嗔道,“越发没个样子了!”容若仍笑嘻嘻的,“你想要个什么样子啊?”“开始好歹瞅着像个哥儿。现在再一看,不得了,哪里来的小泼皮,快打出去!”容若于是一手捧心一手拭泪道,“你变心了!变心!等闲变却宁儿心,却道卢家心易变~叫我如何不伤悲!”海宁瞪圆眼睛,“谁变——”脸红了红,“唐姐姐好着呢!你竟瞎说!”“嗯哈。”
绮云刚在外面泼了水进来,海宁于是逮住她怒问:“他原来就这样?”绮云好容易才明白这样是哪样,没口子的乐,“原来不这样,奶奶来了就这样了。”海宁于是更加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