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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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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怀孕了。
一开始症状不太明显,并没有注意。还是一次海宁到她屋子里坐坐,见她总懒懒的不大有精神,细问之下才道入了秋一直这样,海宁便上了心。请大夫来一瞧,竟是已有了一个多月身孕。
一个多月么,算起来应该是自己回卢家小住那几天。海宁没说什么,赶紧打发人去告诉了太太,又从自己的月例里分出二两交与厨房给她补身子。
这自然是大喜一桩,纳兰家下一代的第一个孩子正孕育着!一家子上上下下听说都过来贺喜,素日清静的屋子里站满了一地。觉罗夫人最是高兴,笑呵呵地打量着颜氏还不显的身子,拉着她的手细细嘱咐着初为人母众多琐碎之事,又说要把身边的莺儿添过来帮忙。海宁忙说:“额娘疼爱,我们这院子里的丫头已比别的房多,再劳烦莺儿姐姐,岂不是叫人笑话我们做小辈的不知分寸?何况额娘身边也是少不得人的。依我看,巧云这丫头虽然愚笨,好歹跟了我几年,做事还算妥当。妹妹若不嫌弃,就让她住过来。妹妹若是爱静,叫她仍在我那儿,白日里过来帮个手,再有我照应着,也就行了。”觉罗夫人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正说着,只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恰是容若回来了。虽说一进府就得了信儿,仍是没想到屋子里这般热闹,愣了一下,先上前请了额娘安,方才难掩惊喜地瞅着颜氏问道:“真的?”
颜卿没吭声,低下头去,两颊绯红、双目含波,更衬得娇羞无限。觉罗夫人笑道:“王大夫亲自诊的还能错得了!你这回可是要当阿玛了!”
果珠儿也在一旁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琪格一本正经得道:“咱俩要当姑姑啦。”
容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笑,觉罗夫人便又把刚才嘱咐过的跟他又说了一遍。容若连连答应。又略坐了一会儿,觉罗夫人起身道:“折腾这半日,你媳妇也乏了,你们也都别围着了,让她歇歇。”又按着颜卿:“不用起来。赶紧躺着吧。”海宁跟着送了出去。出门前觉罗夫人又回过头来对容若说:“你也不用出来了,没事儿多陪陪卿儿。”众人也散了。
待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容若很是兴奋,抚着颜卿的小腹笑眯眯地说:“我儿子。”又问这问那,说了好半天体己话儿,陪她用了晚饭才走。回到北屋时灯已经点上了,海宁正在看王大夫留下的安胎方子。容若突然有点讪讪,便凑过去问:“今儿没让王大夫也给你断断?”海宁头也没抬:“我又没病,看什么大夫。”容若摸摸鼻子,半天才呐呐地说:“说不定好事成双……”看见海宁丢过来的白眼,赶紧闭上嘴。老实了一会儿,才上前揽着她的腰说:“咱们也努力生一个……”
秋老虎过后暑气渐消,碧云天,黄叶地,金风玉露,橙黄桔绿。海宁这几日在家无聊的紧,容若说要遛马,她便缠着要跟来。容若一边上鞍子一边笑问:“不行别逞能啊,再摔出个好歹,到时候成日见卧着不能下地,可别嚷着说烦。”海宁颇不以为然,揽了缰捋着大青马的脖子,“爷的骑射么,自然没得说,可咱们也未必都是草包来着,不过就是骑着溜达溜达,哪里就掀翻了我。”容若挑眉道,“你阿妈能让你骑?”海宁心虚,低了头踢着地上的土磕垃儿,“小时候大哥带我出去玩时偷偷教的。”又软语哀求,“带我去吧!旗人女子骑马也没有什么的!”容若寻思了片刻,便应允了,叫海宁去换褂子,自己从马厩里把那匹八岁的小白龙牵了出来。海宁原本欢天喜地正要回屋换衣裳,一看是这匹,又撅了嘴,“太矮了!我要跟你一样威风的!”容若瞪了她一眼,“那就别跟。”海宁只好老老实实的不敢异议。
出了得胜门向西,田地多了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参差不齐。有人家正在自家地里侍候庄稼,空气里青草香混着淡淡的牛粪味。二人陌上打马前行,时而俯身避过低矮的枝条,时而畅快淋漓策马狂奔。海宁的小白龙自然撵不上那匹大青花,倒也不疾而速。
“容若!咱们这是到哪啦?”容若略一带缰,提鞭一指,“前头就是南长河,顺着再往西就到万寿寺下院儿了。咱们到他那湖边儿打个转儿再回去罢。”河畔浓色连岸,影铺水面,容若的马撒开了性儿,四蹄翻飞,落地处激起一阵黄土,海宁在后面跟得煞是辛苦。不远处堤岸边渐渐显出一队人马,十一二个随从紧紧跟着一年轻哥儿,马匹个个膘肥体壮,油光水滑,那哥儿锦衣华服,驻足河边,不为二人蹄声所扰,仍是凝望水面,兀自出神。
两匹马飞驰而过,转眼即把众人落在后面。秋水静淌,垂柳滴翠,河道忽的开阔,岸边一水儿纯白浮雕栏杆,当中一灰瓦漆红双翼长亭,倒影龙湾。再前头一炷香,便是万寿寺的大湖了。此湖乃元代修成,蓄引玉泉山水源,湖水波澜不惊,宽阔处如平镜一丝不乱,曲折处绿阴怀抱,直通幽处。间或水禽低飞于湖面之上,闲啼于芦苇之中,荷叶初残,芳草将寒。
二人牵着马并排而行,容若随手折了两根柳条,一根挽成圈,海宁看着有趣,要去顶在额上,又揪了一把狗尾草编兔儿爷。
“公公最近忙得紧呐,回回请安都见不着人。”
“忙朝廷的事。这不打仗呢么。”
海宁转过身蹙眉望着容若,“你说,咱这仗,可赢得?”
“能不能赢都打了!三藩不除,后患无穷!只可惜我资历尚浅,不足以议事筹谋,不然待哪日随军南下,定要做出一番事情来!”
“你要打仗?”海宁一把攥住他袖笼。
“戎马一生何妨?”
“如何使得!”海宁急道,“叫我悬心死么!”
容若笑着拉开她手指,“留神我这袖子!区区士卒岂是大丈夫志向。有朝一日,能运筹帷幄于帐中,兵卒未损,溃敌于千里之外,抑或治理一方,使无外忧内患,民富兵强,方才是吾等应所作为。”
海宁叹道,“这岂是容易的,用兵打仗的学问我不懂,但爹爹为官这些年,我冷眼瞧着,但凡能赶上没涝没灾的年景就阿弥陀佛了,更不要说琐碎杂事日日不断,纵是费尽心力,也难周全。”
“所以才要趁年少勤修经济学问。”
“此话是极!哎,要么打今儿起我也搬个凳子到你书房去。”
“这是为何?”
“等你大出息了,我岂不成了糟糠?我得趁现在赶紧学学梁红玉或者女诸葛,将来好做你左膀右臂啊!”
容若不禁失笑,“得了,你还是歇着吧,真糟糠了也不会让你下堂的,我顶多纳两房美艳小妾就是了~”
“美得你——!”海宁气得拿狗尾巴花儿搔容若脸,容若拿柳条还击,二人闹到一处。
待乏了,两人捡湖边一干净石头坐下,容若拿柳条子沾水,搅得水面上倒影千千碎。海宁拢着头发,故作可怜,“有一日我老了,丑了,你也厌烦我了,倒不如不要活那么久的好。”容若轻斥,“别胡说。”不远处一对鸳鸯正悠闲的划水。“要是白首到老你还对我好,那时候等咱俩都活够了,就手拉手躺在炕上,闭上眼,说‘睡吧!’然后我们就咕咚一下睡着了,谁都不许再偷偷醒,好不好?”见容若不应声,海宁又追问,“好不好嘛?”容若扳过她的脸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说,“成,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你别又跟我抢被子。”
“回吧。”容若起身掸了掸长袍,扶海宁上了马,二人有说有笑,原路回城。不一会儿又遇上之前那些个人,为首那公子面容清朗,头上一顶赭石青纱锦缎缘小帽,正中镶一块通透白玉,上着飘金福字竹叶青马褂,下衬月牙白长袍,辫梢打着鹅黄穗子,腰里一块团龙玉佩,跨下坐骑尤其雄俊,通体乌黑,毛色油亮,昂首阔胸,四蹄轻健,似如随时绝尘而去模样。容若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恰逢那人也正打量他,目光对上,便相视一笑互问了礼。容若叹道,“阁下坐骑非比寻常啊!”
那人微微一笑,“友人相赠之物,不忍拘束了,今日特出来散散心。”
又互问了称谓,原来这公子姓黄,也正要回城,便相约结伴而行。
一路上黄公子言辞不多,似心事重重。容若因问,“黄兄何故烦心至此?不知可有在下能相助之处?”
黄公子略一苦笑,怅然道,“国事动荡,吴三桂叛军气焰嚣张,这才不到半年已夺下西南六省,怎能不让吾辈忧心!”
容若也叹道,“正是,眼下并非对我们最有利的时机,这场仗恐怕有得打了。”
黄公子摇头道,“吴三桂那老贼这些年肆意征税,敛财聚势,拿着从国库支出来的饷银招兵买马,哼!简直是养虎为患!可惜我八旗将士这些年疏于操练,国库又不充裕,哎!或许的确是太草率了。”
容若却道,“我看不尽然。年年财赋近半耗于三藩。有三藩在,国库如何不空虚,再拖上几年恐怕也只是养肥他们。八旗子弟许久没有仗打,难免松懈,且在京城之地花花世界,再几年怕是连马都不会骑了。现在局势固然对我不利,若过几年再撤藩,又能多出几分把握?等三藩王爷们都寿终正寝么,只可惜吴三桂未必甘心在云南乖乖等死。既然横竖要打,何不趁大家都是猫,偏要等到对方成虎呢?”
黄公子沉吟半晌,问道,“你以为如何?”
容若想了想道,“打仗无外乎人心。这吴三桂当年助我大清入关,汉人怕是早已恨透了他。现在假意复明,天下人未必买他的账。而我满人得了江山,汉人必定不服,所以双方算是平手。我看为今之计,是要笼络汉人,尚儒家,重汉官,满汉联姻,让汉人觉得跟咱们是一家人,那么旗人坐了江山也就不用那么计较了。而吴三桂反复小人,二易其主,狼子野心,应为天下人所不耻。”
黄公子微微颔首,忽问道,“你既姓纳兰,明珠是你什么人?”
容若爽朗一笑,抱拳道,“正是家父。”
黄公子也一笑,“难怪。”
入了城门二人便与黄公子互相道别分道扬镳了。海宁问容若,“你猜这黄公子什么来历?”容若说不知,海宁又拉他去买了一斤糖耳朵,这才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