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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五月初三,赫舍里氏在产床上挣扎了一夜,终于诞得一皇子,随即便陷入昏迷。坤宁宫在盼来了小阿哥的短暂喜悦后,又笼罩在了浓浓的阴郁里。太医院几番会诊,终无奈皇后早年丧子之痛已成旧疾,气血两虚,回天乏力。
      低沉的钟声从紫禁城里传出来时,海宁正站在院子里铰月季花枝,巧云在一旁端着西洋玻璃瓶,拧过头看着宫里的方向疑道:“好端端的怎么敲起钟来……”海宁心中默数,知道是皇后薨了。这个贵为国母的女人,也未能逃过命去。
      二十二岁的皇帝伤心欲绝,一连五日不能理朝,亲自送大行皇后梓宫去巩华城,又每每去殡殿哀思。南边战事异常紧张,清兵节节败退,眼看竟是要丢了半壁江山。朝中众臣原本大多反对撤藩,如今不免纷纷将矛头指向明珠,索相与明珠素有不合,此时更是落井下石,无奈形势如此,明珠只得忍气吞声,回得家来也是愁眉难舒。觉罗氏甚为担心,这一晚便对海宁说:“这一阵子总是不顺当,明个去寺里拜拜吧?”
      早上套了车,出便门往东,绕过前海再向南,远远的就能望见妙应寺的白塔。这寺院香火极盛,塔顶上缠着蓝色和白色的哈达,还有长长的经文随风飘荡。在山门前停住了,海宁扶觉罗氏下了车,穿过天王殿,便是供奉三世佛祖的大觉宝殿了。殿前的香鼎里插得满满的,烟雾缭绕的有些呛人。殿里并列着前世伽叶佛,现世如来佛祖和来世弥勒佛。
      迈过大殿高高的门槛,佛堂里有些昏暗。香案上几十只小巧的烛台里摇曳着柔和的烛光,映亮了佛祖的金身。三世佛静静地坐在帷幔中,双目微启,似笑非笑着看着座下红尘中磕头祈愿的信男信女。香案旁坐着一灰袍老和尚,两眼紧闭,形似入定。
      石榴将带来的莲花小垫子铺在蒲团上,搀觉罗夫人跪了,又请了三炷香让她拜过,插在案上的香炉里。觉罗夫人双手合十,默默诵了一回般若经,叩了三首,便由石榴扶起来,去请平安符。临去对海宁说:“你也拜拜,求佛祖保佑保佑。”
      海宁于是也跪了,却一时想不出该求佛祖保佑些什么。烛火暖暖的煨着,香炉里燃出的烟雾袅袅地弥漫开来,将释迦摩尼的面容迷蒙得不那么真切。不知何处散出来温暖的香气包围着她,海宁跪在蒲团上仰望着,恍惚间只觉得那佛祖的双眼早已不看尘世间的纷扰,双耳已不闻凡俗的缘孽,心下迷惑一片,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求。呆了好一会,待听得巧云轻唤,才如梦方醒,于是也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头,方起身出去。出门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看见那灰衣老僧不知何时已神游回来,也正在看她。
      时节盛夏,北海两岸正是浓翠欲滴,白塔倒映,一片湖光山色。纳兰家女眷在寺里用罢斋饭,躲过了日头,又沿着堤岸随意走了走,待回到府里已是傍晚。海宁又跟着觉罗夫人用了晚饭,才回了院子。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海宁想起宝儿,便走到窗子前想要逗逗它。这雀儿羽毛已见丰满,嘴上的鹅黄也退了去,俨然一幅小小少年架势,巴掌大的笼子早已管不住它,前儿个巧云给它添水,不小心叫它逃了出来,扑棱棱可屋子乱飞,几个丫头七手八脚,大半天的功夫才又逮住塞了回去,小东西眼见到手的自由赴之流水,老大不情愿,死命咬着巧云的手不撒嘴,只把巧云疼的哎呦呦直叫唤。
      今儿这小家伙怎么这么安分?海宁想着走到笼子前,却见那雀儿蹬了腿,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身边水碗倒扣着,竟是已断了气儿!
      海宁简直不敢相信,这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天功夫就死了呢?忙叫巧云。巧云正在里屋收拾,听见声赶紧出来,见这情景也是一愣,“这是怎么说的……”,忙凑过来细看,估么着八成是自个儿踹翻了水给渴的。
      默兰闻声也从外头进了来,早上出门前巧云本嘱咐过她照看着点,如今鸟却死了,却不是她的责任还能有谁?再加上海宁素日极钟爱这雀儿,默兰只道犯了大错,扑通一声便跪在海宁面前:“奴婢一时疏忽,下次再也不敢了,求奶奶饶了奴婢这一回吧……”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海宁瞧她这番模样,倒不好说些什么,心里又实在气她,正踌躇着,容若打了竹帘进来,也不知在外头遇见什么不顺心,一回来又撞上默兰跪在地上哭,抬眼瞅见笼里的死鸟,只当是海宁为这个骂了她,便拧眉冲海宁冷道:“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也值得拿它作贱下人!”
      海宁原本心里难受,念在默兰在容若跟前也有几年了,不愿得罪,这才忍住,听他这话,竟是问也不问就怪罪下来,气得红了眼圈说不出话来,拧头进里屋去,坐在炕沿上干哭。
      巧云连忙对容若道:“真真爷这回冤枉了我们姑娘!”一跺脚跟了进去。
      默兰赶紧抹了眼泪起来,绞了块凉帕子给容若擦脸。容若接了随便抹了一把,仍问道:“到底怎么着你了?”
      默兰小声答道:“并没有怎么。奶奶还没有说话,爷恰巧就回来了……”
      容若瞪眼道:“那你哭什么!”说得墨兰又低头不吭声了。
      绮云这会也进了来,便说道:“她那性子爷还不知道,前儿打了个茶盅子,爷还没说什么呢,自个儿先慌得跟丢了魂似的。她平日里又仔细,是个从来不出错的,要不是为这个,太太当初怎么挑了她放咱们屋里来呢。”
      这回容若可苦了,刚才进门想也没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把人给得罪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哄呢!
      绮云笑着上来劝道:“奶奶着实受了委屈,在里头哭得跟泪人似的,爷就不心疼?进去说个软话也就是了,不过是场误会,还有什么磨不开脸的。”容若本来还绷着劲,让绮云半推半劝的拽进里屋,海宁正趴着哭,巧云在一旁劝解,见容若近来,也就不说话了。
      站了好一会,屋里两个丫头都直直瞅着他,容若只好说:“不就说了你一句,哪至于就委屈成这样!”海宁只不理他,仍是哭,容若求救地看向绮云,绮云却抿着嘴笑;再望向巧云,巧云也别开眼不去看他。只好又说:“不就是个麻雀么,你喜欢我明儿再去掏一只赔给你好不好?”
      海宁听他说这个忙回过身来说:“你何苦又去造孽!我原难道是为着有趣才养它的?只是好歹也是个性命,本该等他大了就放生了去,总是舍不得。如今倒是害了它。”顿了顿又说:“再着,我难道是那作践下人的主子?单凭这就知道你是一点也不知道我的。”说完又背过去擦眼泪。
      几句话说得容若又没了词儿。绮云递了个眼色,把巧云叫出去了。容若便在她旁边坐下,推她道:“成了,算我今儿没见识还不行?哭得跟唱戏的花脸似的,倒叫她们看了笑话。”海宁气嚷道“我哪有?”因想起白天出门打扮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洗,赶紧起来到妆匣子前对着镜子照了照,可不是晕了两个黑眼圈!又羞又恼,正尴尬着,容若赶紧赔笑道:“少不得我服侍奶奶洗吧?”便投了手巾给她,海宁啐他一口,也不好意思再哭,就着洗了脸,俩人这才算好了。
      又想起那只死了的雀儿,海宁又是一阵伤心,便跟容若商量着怎生葬了才好。容若只说掘个坑埋了就完了,海宁想了想,说就埋在窗前的秋海棠下面,化了泥土,再开出花来方才干净。容若笑道:“你说怎样都好!”便在树下挖了个小坑。海宁从小衣食无忧,竟是连死猫死狗也没见过的,自然不敢碰,只瞧着容若把鸟儿埋了,又洒了几回眼泪,才回屋去。
      过两日容若还是差人寻了只鹦鹉,五彩羽毛,明黄冠子,裁了舌能学人说话儿的,送了来挂在窗前。

      三伏天的暑气蒸上来时,真是粘的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海宁叫巧云拿冰碗把小半个西瓜切片镇了,亲自捧着送到容若书房里。
      容若正写字,看见她抱着碗进来忙在桌上腾了块地方,问道:“琦云呢,怎么不让她端?”
      海宁乐呵呵地放下东西,把凉冰冰的手放在脸上拍着:“这可是美差啊!何况爷学问做得这么辛苦,我亲自犒劳犒劳也是应该的。”说着拈了一片塞给容若,又拿了一片放在自己嘴里。
      扭头去看容若写得字,个个俊秀清雅,人说字如其人果然是不错,看着看着忍不住趁他吃瓜的空闲抓起笔也照着临了几个。海宁只习过柳体,端看着自己的字,大概怎么写都没有文人墨客的那种风流气韵,撇了撇嘴:“不好看。”便把笔撂下了。容若也伸头过来,“你就是不肯好好练。”
      “没法子啊,没遇见让我一见倾心的帖子。”海宁想了想,“以前路过一个破庙,里头立了一块碑,上头刻的字倒是挺美的,可惜不知道是什么体,又来不及拓。”
      容若便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是不是这种?”海宁摇摇头。又写了一种,也不对。一连写了好几种,都说不是,便撂开了。
      海宁看着宣纸上各式各样的“容若”两字,眼珠一转,随即眯着眼想了想说:“好像是这样的……”便抓了笔也写了“容若”俩字,每一笔七拧八歪,颤颤巍巍,丑到极处,把一纸的风流破坏得一干二净,写罢扭过头一脸无辜地瞅着容若。
      容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眉角略动,盯着那两个字一会儿,若无其事的换了张纸,几笔勾出幅小像,画得是一少妇躲在柱子后头,满脸惊慌的望着地上的一只蚂蚁。
      海宁脸腾就红了,叫到:“那回的虫子明明比蚂蚁大!”
      容若不置可否,又换了张纸,这次画得是荷塘一隅,一枝荷花半开半掩,旁边是墨绿油油的荷叶,另一边路出水面的石头上停着一只翠鸟,偏了头朝画外看来。海宁一时看住了,容若问她:“好看么?”海宁点点头。容若便又在画外加了个框,又添上两根带子,说道:“你那两件兜儿花样子瞅着太热,我给你画得这个描了做个新的穿着岂不凉快!”
      海宁鼓着眼睛看着他,脸烧的几乎快要冒烟,“你!你……你这个人真是越发不尊重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恰逢雪怡拿着几块新墨进来,边走边回头,“奶奶今儿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容若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把那荷塘图折了揣在衣服里。

      国孝里一切音乐、嫁娶皆停。好容易出了百日,李蓉做东,约了容若等人在淮阳居小聚一番。席间傅筠一手敲着杯盏,挤眉弄眼地说:“莳花馆里新近来了个南班女子,曲子弹得极妙,人也风雅。咱们有日子没乐了,什么时候去讨杯茶吃?”
      那莳花馆是八大胡同里有名的清吟小班,也是京城文人雅客钟爱之处,众人久闻其名,又正在兴头上,听他一提,连声赞好,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儿立即动身。容若本待要推托,众人哪许!不由分说拉他套了车坐到前门外胭脂巷口,下来溜达着往里进去。胡同不深,两侧大大小小的花坊一处挨着一处,因时候还早,略显冷清。偶尔有小丫头跑出来给姐姐们买零嘴东西去。莳花馆门面不算大,但都是用上好的石料铺得三层台阶,门墩也与别家不同,是极气派的,门口有面相清秀的小厮通报,见了众人忙迎上来一拱手,“给诸位爷请安”,又转向傅筠笑着说:“今儿什么风把傅二爷吹来了?您带的这几位可都是稀客呐。”一边招呼着往里请。
      傅筠指着容若笑道:“这可是个贵人!就是我常说得那个纳兰家的大公子。虽说头回来,你们也不该陌生了。姐姐们唱的那些曲儿,没少借用人家的词儿吧?”
      那小厮听了上前毕恭毕敬打了一千儿:“原来是纳兰公子!久仰久仰!令小馆蓬荜生辉!”说着喊了主事陈妈妈出来。
      容若脸上一赧,但听他言语不俗,倒不似烟花之地之人,不禁暗暗好奇。进得院里一看,竟是三进三出带跨院的大四合院,几乎独他一家就占去了半条胡同。院子里种得各种珍奇花木,微风一过,暗香浮动。
      这陈妈妈也就四十出头,略为富态,仍看得出几分姿色,一身大旗袍华而不艳,举止风流却不失得体,傅筠趴过来咬着耳朵说:“这妈妈当年可是名满秦淮河,没有不知道的!”见容若睨着眼看他,赶紧又笑着补充一句:“我都说没有不知道的么,我自然也是听说,嘿嘿。”
      寒暄一阵,傅筠指明要见新来的周姑娘,陈妈妈便亲自领他们到东跨院的芙蓉阁。这芙蓉阁虽作如此之名,院内却只有寥寥几株兰花,中间一座凉亭,四角挂着白纱帐帷,与前院风格大相径庭。陈妈妈笑道:“爷们莫怪,周姑娘脾气古怪的紧,这院子里以前载的花花草草,她来了就都叫人移走了去。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诸位爷包含。”
      李蓉听了微微一笑 :“妈妈栽培的人还有不好的?我瞧这院子倒有趣的紧。”
      说着那周姑娘早得了小丫头传话,这时候迎到屋外,婷婷福了个万福,不卑不亢得道了声“南子见过各位爷。”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众人。只见这女子一张瓜子脸,眉如远山,目似明月,着一身软绿长身罗裙,垂着及膝素绢腰带,一双莲足娇弱无力,似笑非笑,立在一旁,倒像是幽谷中的水仙。
      傅筠将容若他们一一介绍了,一脸笑容地走过去,“人你是见着了,怎么谢我?”这姑娘只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将容若细细打量一遍,才道:“几位爷进来坐吧。”言罢兀自转身进屋去了。
      室内陈设简单,却挂了许多轻帘软帐,影影重重,时飘时落。当中间摆了张琴,软塌上架着棋盘。从紫金香炉里飘出奇异的香气似有似无,清凉无比,沁人心脾。
      众人各自坐了,小丫头端上明前碧螺春来。南子亲自蒸过,盛在青瓷闻香杯里,分给众人捧着。
      傅筠又殷切切的说:“我们可是专程来听姐姐的琴的!姐姐可莫要叫我们失望!”
      南子笑了笑,起身走到琴前,随手拨弄了几个音,清韵绵长,倒也是把好琴。她便坐下来,问道:“不知诸位想听些什么呢?”
      李蓉抿了一口茶才道:“就捡你喜欢的吧。”
      南子于是低头想了想,抚起一曲《凤求凰》来。此曲为当年司马相如追求临邛才女卓文君所作,配有词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缓缓吐露的恋慕之意,不疾不徐,且无需遮掩,落魄的司马相如在卓家的宾堂之上,借琴声赢得了卓文君贫寒与共,不离不弃的爱情。
      一曲将罢,余音仍在。众人慢慢回过神儿来,唏嘘不已。李蓉抚掌感叹道:“难怪文君要夜亡奔相如了!真是当垆卖酒不为惜啊!”
      众人皆俯首称是。南子听他们如此称赞,却没有显出高兴之色,只哼了一声。贺清华原本自打进来一直没有吭声,此时突然摸着下巴问道:“姑娘何以如此不以为然?”
      南子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挑着一根琴弦,凉凉的说道:“既是千古佳话,又哪里来的白头吟?哪里来的数字诗。”
      一阵尴尬的沉默。
      傅筠茫然的看着众人:“什么、什么?”
      容若叹了口气,解释道:“据说司马相如拜官显达之后,嫌文君色衰,便欲纳妾,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方才罢了。后来又差人送去一封信,只写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几个字,实为无意。卓文君便挥泪将这些数字写成一首词,骂他负心。”顿了一下,容若又转过头去看着南子问道:“你既厌恶这故事,又何必选这曲子?”
      南子抱着琴,眼神一黯,片刻又笑起来:“我喜欢这曲子不行么?何况我佩服卓文君这样的女人!”她笑得那样的无谓,容若几乎以为之前在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心酸只是自己的幻觉。琴声如溪水般又响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七弦琴悲戚而缠绵,只听她唱道:“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十里长亭望眼欲穿……”凄楚而哀婉。闻者皆被这声音迷惑了。容若潜藏在心底的伤感又被唤起,在胸口似浓似浅地弥漫着。待唱道末了“……咦!郎阿郎,如果苍天由来世,你做女来我做男!”歌声中便隐隐带着一丝狠意。
      琴音刚落,傅筠和李蓉就叫起好来。容若看着这女子,待她的落寞随琴声彻底隐去不见了,待自己的感怀也慢慢沉淀了,才叹道:“这些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你又何必太当真。”
      南子扬起脸来,给了他一个感激的微笑。

      那一日后来没多久就散了。容若回到家来,自是不敢提去了胭脂胡同的事。这一日海宁闲来无事,坐在窗前练一首新曲子。容若见了不免想起胭脂胡同的那位南子姑娘,便走过去装作随意地问她:“《凤求凰》可会么?”
      海宁抬起手来顿了顿:“那个啊……好久没练,怕是生了。”低头想了半天,又去翻出谱子来看了一遍,才试着抚了起来。一开始尚有些不熟,后来竟越来越好,虽比不上周姑娘当日所奏之技巧,倒也自有一种稳重大气。
      一曲终结,海宁抬起头来,得意地对容若笑:“我以前最喜欢这个了,可下功夫练了好久呢!”
      容若只淡笑不语。海宁继续到:“记得第一次听是小的时候爹带我去别人家,乐师就在席间奏得这曲子。当时我觉得好美啊,真是只应天上有,回来就缠着爹专门请先生教我琴。”
      容若便问她:“知道这曲子的来历么?”
      “怎么不知!凤求凰嘛!”海宁脸上洋溢出光彩,“卓文君不是听了司马相如的琴不顾家里反对跟他私奔了么!后来还亲自做了酒娘,逼着她爹帮司马相如引荐呢。我若是卓文君,我也要这么做!”
      容若摇摇头,再问:“你可知他们结局并不能算美满?”便把后来的传说给海宁大略讲了。海宁怔怔半晌没有说话,原来一直以来最为幸福的故事,也得面对这样的现实。容若于是叹道:“早知这样,管他弹到天上,文君怕也不会跟他走。”
      海宁一脸茫然,想了很久。容若便站在那里静静地,仿佛等一个答案。最终海宁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容若腰上,“我想,容若……她大概还是会去的……”
      一席清风穿过窗纱,拂面而来,无声无息。
      夏天就要结束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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