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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青华走了不到一个月,便收到他的口信,一切安好,无须挂心。贺老爷子气得大病一场,戳着拐吼着再不认这个儿子了,也曾兴师问罪找过容若,无奈容若坚称豪不知情,那日在场作证者又甚多,只得悻悻然离去。容若见他失魂落魄,一夜间几乎就苍老了十岁,也颇为内疚。此事国子监里也难免议论纷纷,更让贺检讨羞愤难堪,索性告了长假,任时间淹没流言。

      这一日容若前脚刚迈进院子,眼前一花,就被个丫头撞了个满怀,低头一看,见是七儿穿着一身新作的红底碎花小夹袄,映得小脸儿红扑扑的,便揉了揉她的头说,“怎么又跟没魂儿似的,可撞疼了?”

      七儿红了脸,却道,“爷回来的正好!奶奶刚前儿晕了,绮云姐姐正打发我找陈嬷嬷请大夫去呢。爷快看看去罢!”容若一听唬了一跳,话也顾不上拔腿便朝里屋寻去。进得里间暖阁,却见海宁好端端得坐在炕沿吃茶,旁边立着绮云。容若忙凑过去问,“怎么就不好了?可是哪里不爽快?”海宁笑道,“就是绮云爱小题大作罢了。才摔个跟头还没待爬起来呢,就上赶着告诉你去,好来看我的笑话。”绮云瞪了她一眼才把盖碗接了过去,“哪个跟头能摔得跟咱们奶奶一样,躺地上就不起来的?吓死个人了!还说没什么。再说这都第二遭了。上次就说请个大夫,偏生就拖着!”海宁吐了吐舌头,笑道,“说你一句倒有三句等着,就属你厉害!”

      容若忙问,“可摔在哪了?”伸手一摸,果然后脑勺上肿起一个包,疼得海宁直皱眉。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几个婆子领了个大夫进来。绮云放下幔子,便带着其他丫头回避了。这大夫约摸四五十岁年纪,问了前后症状,日常饮食,又号了一两回脉,便退到外间。容若跟出去问道,“先生看这脉象如何?”那大夫反问道,“不知尊夫人上次行经是何月日?可一向按时而致?”服待的婆子捧出万年书来,果然见有缩有长,多寡不均。上次乃是大半个月前,只有三日。这大夫斟酌片刻才道,“尊夫人这脉象...说喜脉不像。既然才行过经,又血行不畅,怕是瘀结于内所致。我先开几服舒散的药试一试。”说着留了方子。容若拿过来一看,只是四物汤略有填减,便把方子吩咐下去,自己亲自送大夫出去。

      就这么不温不火的吃了小半个月,这天早上,海宁把才灌下去的药汤子吐了一地,泪都催了出来。容若又是递水又是给她顺背,一边还吩咐厨房重煎一碗。海宁拧着眉嗔道,“不吃了!本来好好儿的人都要吃出个病来!”容若见她泪汪汪的模样,心下一软,便笑着说,“不吃也无妨。今儿个孙御医来找阿玛,我正说请他帮你断断脉呢。可巧你又闹这个。我去看看孙御医可来了没有。”说着整了整束带几步就没影了,只留得海宁在屋里一口水没顺下,呛在嗓子里。

      一出内院容若便抓着一名小厮问道,“孙御医可来了?”那小厮毕恭毕敬答道,“在老爷书房里呢。”容若忙奔书房而去。才到厅前,隐约听到索额图皇太子等人名讳,不敢贸然进去,便垂手立在门前。

      这位孙太医是何人呢?其医术不可谓不高,但远远不及他审时度势钻营投好之功力,早早就投在明珠麾下。明珠倒也赏识他这点,举荐之余,也常常邀他分析朝中人事,揣测圣意。只听他压低声音说道,“前些年刚议撤藩的时候,索阁老在朝堂上义愤填膺的要处死大人之事如今想来还历历在目!要不是圣上心意已决,那阵势,差一分毫,大人人头都要不保啊!脸早都撕破了,如今他家有皇太子,您家得皇长子,他是巴不得将您去之而后快,能领您这份情?”明珠沉吟片刻方道,“我也是每每想起,常心惊胆战,才想着留条后路。现今虽军情开始利于我大清,但长年征战,国库耗尽。若胜了自不必说,但要是万一...”孙太医急道,“大人难到还看不开么?他赫舍里家树大根深,又有太皇太后在背后撑腰,会忌惮咱们么?大人为人宽厚,不想把事做绝,殊不知人家想的是断您后路啊!大人再想想,这杖若胜了,他们只需对皇上歌功颂德一番也就过去了,何损之有!太皇太后都主张不战,皇上敢动他们么?倘若最终不敌议和,千错万错就都落到大人一个人身上了!如此境地,除了置之死地而后生,难道还能指望他人心存怜悯么?”

      容若在门外也听出一身冷汗。明珠往日只教他一心向学,这些个官场厉害尔虞我诈倒鲜少提及。只听明珠道,“那依您之见?”孙太医忙说,“暂停仁孝皇后陵寝建造之事乃是皇上定下的,大人现在又何必旧事重提。如今大人成败已全然系在这场杖上,现军需浩繁,难以为继。大人若能替皇上解忧,哪怕一分半毫,也是雪中送炭啊!”明珠苦笑道,“民力唯艰,仅我一人之力又能解决得了多少!岂会像太医说得这般容易。”孙太医犹豫了一下,细若蚊声,“这事嘛,平常人作不得,大人却是作得。只要大人愿意,多少人手捧着白花花的银子愿意追随大人!”二人又低语片刻,容若守在门外大气不敢出一声,盯着门口生怕什么人进来。

      立了约莫一刻钟,容若寻了个空儿,清咳一声道,“儿子性德听闻孙太医来了,特来请安。”明珠吩咐,“进来罢。”孙太医一改严肃,笑呵呵地迎了出来,“我的大哥儿,几日不见可是大出息了!上回梁公公提起,说咱们万岁爷很是喜欢你,将来必成大器啊!”夸得容若倒不好意思起来。明珠也笑道,“哎,犬子无知,且莫谬赞了他!”容若陪着说了会话,待孙太医询问府上家眷安好,便趁机说,“正想求孙太医费心。”将海宁症状并药方大致说了说。孙太医笑道,“今日来,原本也是想给府上请个平安。这便瞧瞧尊夫人去。”容若忙看向父亲,见明珠点了头,忙道,“那就有劳太医!”说着引他朝内院去了,又吩咐个小厮叫其他女眷回避。

      孙太医对纳兰家事,一向是十分用心,将海宁双腕来回枕过一遍,细细询问日常作息饮食,拿过之前的方子看了看,实在是普通不过。于是又将那婆子找来,将之前行经之事再三问过。容若见他表情凝重,高深莫测,不禁微微担忧,询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孙太医先不答话,又请出腕来四脂一搭,双目微闭。容若见状也就不敢多问。那孙太医又搭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抬起眼来,“错了,错了。此乃喜脉也,如何疏散得?”

      容若原本心有所盼,乍闻之下还是不免又惊又喜,忙一连串追问道,“太医可肯定?何时的事了?怎么之前大夫却说不是呢?”孙太医笑道,“莫非哥儿还信不过我?依脉象看,怕是两月有余了。”说着起身被请到花厅来。容若喜从心来,却又疑道,“可是按历,上个月才——”孙太医拜拜手又严肃起来,说道,“问题就出在这里。尊夫人这初胎脉象不稳,只怕行经是假,胎漏是真。之前胎气尚浅,再加上历来不准,当作瘀结之症倒也说得通。好在开这方子不温不火,无功无过,不然就难说了。”

      几句话说得容若心又提了起来,忙问道,“内人身子一向不弱,怎么初胎就胎漏了呢?依您看可有什么调息之法?”孙太医捋了捋下巴笑道,“尊夫人岁数轻,又是头胎,疏散了这么些日子都不见胎落,哥儿也不必太过忧心了。这胎漏之症未必是母体不健,胎弱也是有的。我且开些养胎补气的方子,调理一段说不定就好齐了。”容若接过一看,果然高明,赶忙吩咐下去,自己送孙太医出去。

      屋里海宁还没醒过味儿来,拉着巧云一个劲儿地问,巧云笑道,“听得真真的,是说得喜脉!咱们刚才都听见啦。”容若回来的时候见海宁还一脸傻乐,忍不住逗她,“当妈了可就不许再疯了,不然孩子将来缺心眼!”海宁忙问,“太医怎么说得?”咕噜一下跳下地蹦过来,吓得容若脸都白了,也顾不上屋里有人,一把抱住她急道,“姑奶奶你能让人省心点不?”遂将孙太医嘱咐的话一句句说与她听,海宁见他说得严重,吐吐舌道,“知道啦,我自己会小心。巧云快差人去家里报个信去,每次过去妈都念叨,这回可遂了她的愿啦。”容若嗤笑道,“咱们家人都还不知道呢。”海宁想起上回颜卿有喜之时那满屋子的人,不禁做了个鬼脸。容若只道她不喜人多心烦,安慰道,“你且歇着,一会儿我去跟额娘说,只说太医吩咐了要静养保胎,不叫他们闹你便是。”说着挥了挥手,让巧云她们都下去了。

      海宁把手臂环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说,会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起个什么名字好?”容若搂着她,只觉说不出的满足,好一会儿才说,“可乏了?躺躺可好?”海宁精神头倒还足得紧,让容若生拖去炕上躺着,正要不依,却被容若八脚章鱼一样困了个结结实实,只得陪他歪着。安心的味道微醺着,海宁心想,孩子哪里长得像容若比较好呢?一寸一寸看过去,温柔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微微抿着的唇而又上翘的嘴角,浑然天成的美好。听着他悠长的鼻息,她竟就这样看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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