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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吴敬玉脑子 ...

  •   吴敬玉脑子里总有许多问题。
      例如她小叔说,他们山上每年都有农忙假。组织门生们种树。有道是少生孩子多种树,一家只生一个好。
      种树为了什么呢?积极发展副业!种橘子树,一大片一大片;种柿子树,一大片一大片;种西瓜田,一大片一大片。到了秋收的时候,再装箱贴签,卖不出去的就直接发给门生们吃。
      然后她小叔满是怀念地道:“一年四个月啊,四个月农忙啊。可劲儿玩。”
      吴敬玉的问题来了:为什么我们就没有农忙假呢?
      她跑去问沈然,“沈伯伯小时候有农忙假吗?”沈然挠头:“我小时候好像一年四季都是农忙……长大之后才有上学这一说。”
      她跑去问爹:“爹小时候有农忙假吗?”她爹挠头:“我是在城里长大的,咱家农庄那边,我就去过几次,跟着观摩而已。”
      她最后跑去跟先生掰手指:“先生,咱们每年可以有四个月用来播种。然后四个月用来收获。八个月,再去了一个月的正月。九个月。一年还剩下三个月,我们可以用来学习。”
      先生瞅瞅她:“吴敬玉你要是不愿意听你可以出去。”
      吴敬玉托腮凝思,想到了身边的徐道佳。拽拽他的袖口问:“你同意吗?”
      徐道佳扭头看她,对此项提议十分同意:“有见地!”
      沈然的口疮愈发严重,已经到了写字交流的地步。他写了个大大的“静”字,一撕两半,拍在两个不老实的小家伙桌上。
      徐道佳问:“沈伯伯怎么不说话?”
      沈然指了指自己的嘴,满脸痛苦。
      “吃水果啊。”徐道佳说,“吃水果就好了。”
      沈然冲向厨房。
      “可能……最开始……会……有点疼……”
      “啊——”
      徐道佳支走了沈然,对吴敬玉说:“你接着说。”
      “忘了。对,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回另外一个家?”
      徐道佳对别的地方天生有戒备:“还是算了……”
      “我也不愿意回去。”吴敬玉倒戈向徐道佳。
      徐道佳说:“那就写字吧。”
      吴敬玉点头。
      吴敬玉住了一阵子之后就回去了,家里又恢复到沈然、吴点苍、徐道佳三足鼎立的情况。
      徐道佳话少,每天都闷不作响的过着小日子,但心是善的,无论什么时候叫他,他目光总是带着笑;吴点苍不着调,有的时候上山采药,有的时候摆摆卦,有的时候回家探亲;沈然……沈然就是个话痨,不治之症。每天一大早就钻到吴点苍房间跟他聊天,聊烦了他,再跟在徐道佳后面“嘟嘟嘟,嘟嘟嘟”个没完。教完徐道佳读书写字,沈然就又跑去跟王员外说,跟萧天白说,说着说着,一天就过去了。
      沈然说:“真充实。”
      随即遭到家里另外两位成员的白眼。
      “像我啊。”沈然又叨咕。
      吴点苍依旧抱着徐道佳吃饭:“你沈先生犯病了。一天到晚的,也没个好时候。”
      “越看越像我。”沈然接着叨咕。
      吴点苍选择了无视他:“喜不喜欢吃那个?给你夹点?”
      “你咋那么像我呢?”沈然问道。
      “像的话,以后可不可以管你叫爹啊?”徐道佳脆生生地问。
      问傻了两个大人。
      徐道佳心里的父亲应该是这样的,亲切和善,每天都无忧无虑地活着。疼他爱他,偶尔严肃,可终究是拉不下脸来教训人。
      这些沈然都符合。
      他总是装出一副强硬的样子来,等到装累了,又变回原来爱说笑的样子。他也罚徐道佳,可总是罚着罚着,自己心就软了,赶紧过来问他好不好。沈然的麻友们对于他把时间都用在孩子这点表示抗议,隔三岔五地就会来勾搭他,他一面是很想出去玩,另一面又要顾着徐道佳。他又总是把徐道佳放在第一位。
      他也怀疑,也猜忌,更深知那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他一心一意对吴点苍好,对徐道佳好,这些他们也都体会得到。
      “真的?”沈然有些激动,眼睛溜圆。
      “真的嘛。”
      沈然十分高兴,他也十分高兴地宣布:“吴点苍啊吴点苍,我的人气比你旺。”
      吴点苍跟着笑,又插言叫道:“沈然。”
      沈然从乐不可支的情绪里出来:“啊?”
      “要不是为了我们,你儿子说不定是以后的太子……”
      沈然打断他:“要没你们,我也没这个儿子不是?我才不要当第二个晋南王。”
      “晋南王?”徐道佳不禁脱口而出,“你们说晋南王?”
      吴点苍察觉到他不对,立马问:“怎么了?”
      徐道佳眼泪湿了眼眶,倔强地不肯说话。
      “沈然!”吴点苍喝了一句。
      沈然也赶紧过去看,徐道佳哭得梨花带雨的,本来是漂亮的一张脸,憋得通红。任谁看了也会心疼。
      “诶哟,是爹说错了不是?儿子你别哭啊。你一哭爹都没心情吃饭啦!你看你吴叔叔,一会儿要把爹打死了……诶哟……吴点苍你轻点……真当我是铁打的……”
      徐道佳扑到沈然怀里,鼻涕眼泪一把抓地都哭到了他的衣裳上。吴点苍背着徐道佳做了个手势,自己就先回了屋。沈然抱着孩子哭了大半宿,哭到小家伙累了睡了,自己又睡不着了。
      他披衣出屋,见天边圆月高悬。月亮在特别亮的时候,星星就会显得特别少和暗。四周静悄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他负手而立,心里多少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沈然少年颠沛,跟着师傅东奔西跑就像只没家的猫。后来师傅和他隐居山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倒也太平了不少时日。直到他被寻回,本以为能带着师傅过上好日子,哪知皇上为了皇家的颜面,赐了他师傅一杯毒酒,让老人家自己了结。
      这些都是他后来知道的。
      他本以为这会是个新开始。不用再为了保命而逃亡,也不用再担心吃不饱穿不暖。这些他的确不必再担心,需要他担心的是更多的宫闱事。
      争权,夺宠,罢黜。这些把戏是他从所未见的。有人在他的食物里下毒,不慎药死了他最喜欢的鸟;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他的状,他也曾被怀疑猜忌。多少个难免的夜里,他也冷也寂寞也想哭,可只要想起师傅那个鹤发童颜的老头来,心也总是暖的。他无数次的回忆,回忆着那段房前种豆屋后栽瓜的日子,回忆起那一轮明汪汪的井来。
      要问沈然支撑一个不被理睬的孩子在宫闱里活下来的动力是什么,他会说,是曾经美好的岁月。
      有居心不良的人对他说了当年师傅的事情,他好久没回过神来,惊得连手里的茶杯都摔到了地上——也没人来问一句:三皇子,您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的冲动会被人利用,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因为威胁到了别人的利益才能被得知这件事。
      即使这样,他也还是跟老皇帝大吵了一顿,翻脸了。
      无非是支撑了多年的一根柱子,塌了,整个世界好像都不见了。
      然。
      对。
      是你说的一切我都要认同要说对吗?是在我不想说对的时候,也要说吗?
      然,也有转折的意思啊!他也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吧?
      “卿类我,但不可甚类我。”他父皇摸着他脑袋说道。
      “皇儿只想像自己。”
      负气出走,他遇见吴点苍。他认出了吴点苍,不确定吴点苍认不认识他。后来觉得重来一遍也未尝不好。
      他记得少年温婉清澈的笑,记得他曾带给自己的每一次友好。
      所以他不认得,沈然也认了。
      别人笑他痴傻,不懂保存实力。若是日后那个不通朝政的太子登了基,从老皇上对他的肯定就可看出他并非凡人,大旗一扯,便可清君侧除佞臣,名正言顺地当摄政王。人因利合,他不受宠是不受宠,可才能方面,的确是出众的——十五岁一篇檄文听得众臣失色,十六岁辩得先生哑口无言,十八岁南方治水出谋划策——这些都是他的筹码。若是想当皇上,也是可能的。
      七岁的庶人沈然,不知天高地厚,只知种瓜点豆;十三岁的三皇子沈然,饱受欺凌隐忍终日;十五岁的三皇子沈然,一心想博人注意;十八岁的三皇子沈然,运筹帷幄心高气傲。
      而二十一岁的庶人沈然,走回了原点。除了生活是满的是充实的,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很快乐,他很快乐,他现在很快乐。
      这就足够了。
      初次看见徐道佳,他就好像看见了自己。无助,迷茫的眼神里,掺了一丝的不平。他或者是比沈然更懂得忍的人,沈然吃过这苦,自然不愿让他再吃。引着他尽量向好,今日看,也很有成效。
      既然已隐隐觉得这个孩子可能要走和自己一样的路,曲曲折折,坎坷不平。不顺利,最后的归宿,却是好的。他也做不了别的什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他觉得舒心吧,沈然想。
      他对着月亮惆怅起来。
      他轻声语道:“师傅,您说我该怎么办?”
      “师傅,我现在很好,或许我真的不太适合也不太习惯跟别人争。”
      “师傅,我常常梦见你。”
      最后他说:
      “师傅,我很想你,一直很想。”
      月光普照大地,吴点苍站在游廊的拐角,看着听着,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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