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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次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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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一叶扁舟,慢悠悠的在波澜不惊的湖面上荡来荡去,这样平静的日子,陆子衿感觉到漫长而又无聊的。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多天了,陆广文作为父亲并没有在这里出现,陆子衿想,他应该是知道的吧,秦默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这样的消息传递到他的口中,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陆广文始终不曾露面,陆子衿心底那点隐隐的期待便随着时间的流逝冲淡了。她和他之间的血液关系,自从她从母体中孕育出来,便只剩下一个符号的意义,若刘女士还活着,那么他们彼此心里还有个共同牵挂着的人,现在她走了,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陆子衿这样想着,也便释然了,只是常常一个人望着窗外,一走神一天就晃荡过去了。
“子衿,出去走走吧,昨晚刚下了雨,院子里的空气很清新。”秦默生出现在病房的时候,陆子衿刚刚喝完药躺下。六月的雨来势凶猛,只听见雨滴敲打在玻璃上,霹雳巴拉仿佛在宣泄暴戾的愤怒一般。陆子衿听了一夜的雨,直到天边泛白才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会,这时候正准备补会觉。
秦默生说着,从一边将轮椅推过来,这段时间和陆子衿相处久了,他便没有任何的拘谨,似乎照顾陆子衿是他分内的事情,他做的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矫情。
“我想睡会。”陆子衿说着,将被子往下巴拉了拉,整个身子都窝进了被子里,只剩下一个脑袋。她比刚来的时候要胖一点,这么多天没有下地走动,秦默生每天都定时送饭,变着花样送来好吃的,陆子衿也不多问,管他是叫的外卖还是自己下厨,通通都吃了个干净。
“又困啦?昨晚没睡好?”秦默生笑了笑,挨着床边坐下来,陆子衿是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的,他笑,便在眼里荡漾开来。
“也不是。”陆子衿没有承认,她觉得她和秦默生之间还没有熟悉到什么事情都要告知的地步,他在这里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恐怕有一多半的原因是因为陆广文吧。
“既然不是那就出去走走吧,你得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秦默生说完,起身将陆子衿的外套找来,陆子衿知道再多说都是无益,便没有继续坚持自己的立场,微蹙眉头,接过衣服便套在身上,随后在秦默生的搀扶下坐上轮椅,任凭他推着她下楼去后花园。
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香气,高大的广玉兰经过雨水的洗礼,叶片在阳光下绽放着绿油油的光彩,硕大的花蕾在枝头摇曳。花坛里栽种了一些月季,这个时候开的正盛,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看到月季,陆子衿嘴角突然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她忍不住想起许久之前自己收到的那束月季。那束月季是杜康送的,陆子衿记得那一天刚好是她的生日,她说她想要一束玫瑰,杜康愣了一下却是使劲的点头答应。
其实那会,陆子衿是知道的,要让杜康买一束玫瑰,这笔奢侈的开销会花掉他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可是女孩子的虚荣,对于玫瑰都有一种天然的倾慕,那时候她大二,杜康研二,两个人谈个恋爱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父母知晓。
杜康如约送来一大束玫瑰,陆子衿一眼便认出是月季,可聪明的她并没有揭穿这个谎言,对于她来说,只要杜康心里有她,只要他爱她,月季也便是玫瑰。
“在想什么呢?”许久的沉默,秦默生探过头问道,陆子衿脸上那抹淡笑,让他有久违的恍惚,他不记得眼前的女孩子有多久没有笑过了。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不说,他永远都不会过问。
“没什么。”陆子衿低垂眼睑,这才发现自己失态。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刻想起杜康,一个对于她来说,应该属于过去,永远被尘封的符号。
秦默生欲言又止,他和陆子衿之间,他始终感觉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每一次他想要走近,便会受到屏障无声无息的阻挡。
“月季开的真美,像玫瑰。”陆子衿自言自语道,她的目光没有盯着秦默生,她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失礼,想要找个话题打破尴尬,却不想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立在身后的秦默生突然愣了一下,眼前的女人一脸平静,花坛里的月季争奇斗艳,他心底某根弦突然被拨动了。
“子衿,你等我一下,坐在这里别动。”秦默生说完,突然小跑着朝走廊而去,陆子衿盯着他的背影,倒是有一丝不解。
她很听话,在那里呆了不过片刻,身后便响起铿锵有力的足音,这个声音,她是认得的。陆子衿回头,秦默生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款款走来。他的内心兴奋而激动,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掩盖住了脚下的足音。
“子衿,喜欢吗?”秦默生走近,将手中的玫瑰塞进陆子衿的怀里,火红的玫瑰衬托得眼前的女人娇羞动人。只是在那双少了些灵气的眸子里,秦默生并没有看到臆想中的惊喜。
“默生,你这是……”陆子衿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她并不愚钝,这些日子与秦默生的相处,自然是知道他对她的好不仅仅是源自陆广文,可她的心早已冰封,再炽热的火焰也不能融蚀。
“子衿,如果可以,能不能让我照顾你?”秦默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些微的发热,他也不明白,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想要追个女孩子还要弄的这么拘谨。青春年少时的表白,他也曾有过,那时候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可自从遇见了陆子衿,他心里莫名升起惶恐不安,这种情愫在心间萦绕,想要走近,又害怕走近。
“默生,你不是一直都在照顾我吗?你看,自从我回来,要不是你,这么多事情我一个人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陆子衿努力挤出一个浅笑,她说这话是真心的,可是在秦默生脸上现出那抹不自然的红霞时,她便知道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是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尤其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她想要离开,让眼前这个尴尬的场景戛然而止,可又不能选择逃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现在,我想要的是一辈子。”秦默生蹲下身体,炽热的目光与陆子衿平视,她躲闪着,却又觉得眼神无处安放。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吃药了。”陆子衿说着,便将怀里的玫瑰塞进秦默生的手里,双手迅速的滑动车轮,逃也似的转身。
秦默生蹲在那里,他看着陆子衿转动车轮朝走廊驶去,走廊的台阶要比花园高一些,她努力了好几次,仍旧无法将轮椅滑上去。陆子衿不好意思叫人帮忙,便较劲般的在那里卖力转动车轮。
秦默生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大步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玫瑰再次塞进陆子衿的怀里,双臂使劲,将轮椅微微后仰,车轮便沿着斜坡滑到了走廊的地面。陆子衿低垂着头,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花束里。秦默生的双手便不再松开,一路推着她上电梯回病房。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秦默生突然想清楚,有些东西是不能操之过急的,就好比煲汤,文火慢炖,才能味汁鲜美。那么爱情,恐怕也是如此吧。
秦默生的磊落坦荡,也是在潜移默化的改变陆子衿,那天回到病房后,她便如同鸵鸟一头栽进被窝里,秦默生与她说话,她也是简单的支吾两句便不再答言,闭着眼假装睡觉持续了两三天。后来陆子衿倒是发现,自己着实有些小家子气了,秦默生还是像之前一样待她,该送饭的时候,热乎乎的饭菜便到了嘴边。
在这个事情发生后的几天,陆广文来到了医院,他来的时候正是下午,这个时间秦默生一般都不在,陆子衿正在看小说,手头的书本哗啦啦的翻个不停,书里的内容已经看过两遍了,闲来无事,也只有一遍遍回顾打发时间。
陆广文推门而入,右手是一个果篮,左手是个很大的塑料袋,因为不透明,陆子衿倒是没有看清楚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陆子衿听到开门的声音,扭头便触碰到陆广文的眼神。
眼前这个男人脸上写满疲惫,但是这抹疲惫显然与刘亚敏的去世无关,陆子衿在这里躺了快一个月了,这是他作为父亲第一次来探望。
“子衿,在看书呢?”陆广文挤出一丝笑,却带着一些尴尬和无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父女俩之间变的这样尴尬。陆广文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床头的柜子上,伸手拉过凳子,在离陆子衿床边半米的地方坐下来。
陆子衿没有回答,按道理她应该叫他一声爸爸的,她蠕动了一下嘴唇,这个音节梗塞在嗓子眼里。见到这个男人,她心里突然翻腾起一丝委屈。
“我出差了一个月,前几天接到默生的电话,听说你出了车祸,我这就赶回来了。”陆广文想要拉近与陆子衿的距离,缓缓的说这话,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是陆子衿出车祸那天晚上出差的,之前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因为刘亚敏的丧礼推迟了好几天,赶着丧礼办完便马不停蹄的去了。他是接到秦默生的电话,听说陆子衿出了车祸,知道她恢复情况良好,一颗心倒是安定了许多,等那边的事情安排妥当了,这才赶回来。
陆子衿还是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书页,鼻子酸酸的,她想要落泪,却强忍着心里的悲伤。她想,再怎么伤心,也绝不能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来。
“子衿,你这差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让默生去买。”陆广文心里知道,陆子衿是责怪他的,他虽然自责,却又不知道如何化解这份矛盾。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陆广文大抵是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了,这样压抑的沉默在他从前二十多年的生活里上演了无数回,他最原始的逃避本能开始蠢蠢欲动。
“那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陆广文说完,站起身,伸手想要抚摸一下陆子衿的头,手伸到半空犹豫了一下,却又无声的垂落下来。陆子衿听到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而后转身便走了出去,最终没有回头。
泪水顺着陆子衿的脸颊滑落,她盯着陆广文刚才离开的方向,房门并没有关严,床头柜子上的东西还留着,他确实是来过了,也只不过片刻而已。陆子衿想,他或许是真的累了厌倦了,再也没有任何心情陪着她们母女玩这种沉闷的游戏了。起先,他放弃了刘亚敏,现在,他是连她也要放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