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杜康》咪斯覃

4、第一个承诺

　　陆子衿愣愣的坐在车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木木的眼神，空洞无物。过了半响，才听清楚司机说的话，她心里那片蔚蓝色的天空已经塌陷，只剩下残垣断壁和茫然的漆黑。司机究竟说了什么，陆子衿并未听见去，在她脑海中只是不停的回响着“没事”两个字眼。
　　没事，妈妈应该没事的。陆子衿小声的重复了一边，她接过司机递过来的纸巾，随手抽了几张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又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红大头放下，连零钱都没有要，慌慌张张的一路跑进医院。
　　虽然是白天，手术室外的灯依旧亮的通透，陆子衿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手术室外面，周遭的空气也变得紧张起来。陆广文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整个后背依靠在椅背上，以一种疲惫的姿态静静的等候着。
　　陆子衿只是看了一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到他渐渐稀疏的头顶，几缕发丝左右交错想要遮住秃顶的脑袋，终究只是欲盖弥彰。只是那几缕发丝已经花白，陆子衿这才意识到，五年对于父母来说，是一段长长的光阴。从内心里，她升起浓厚的自责。
　　刘亚敏的情况并不理想，她之前便有抑郁症，一直在服用药物治疗，虽然效果甚微，但至少没有恶化。这一次陆子衿回来，表面上看来刘亚敏没有丝毫的变化，可是，一直照顾刘女士的小护士却悄悄的告诉陆子衿，刘亚敏晚间睡眠情况颇有改观。
　　陆子衿整个后背贴靠在墙壁上，眼睛直直的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失去了重心，若不是身后的墙壁，她是无法站立的。
　　“你们谁是病人的家属？”手术室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层层包裹的护士。
　　“我是。”异口同声，陆广文腾的从长椅上站了起来，陆子衿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又迅速的收回了目光。
　　“我是她女儿，我妈到底怎么了？”陆子衿上前一步抓住护士的手臂焦急的问道，细细密密的汗珠在她的额头聚集。
　　“病人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现在的情况很危急，请在这份手术协议上签字。”带着手术帽的护士见惯了这种场面，说起话来语气急促，平添了一种危机气氛。
　　陆子衿脑子一懵，有些站立不稳。“医生，麻烦你了。”身后的陆广文走过来，接过纸笔，毫不犹豫唰唰的签了字。护士接过东西，便疾步朝另外一个房间而去，片刻后又匆匆的进了手术室。
　　空气里弥漫着焦急紧张的气焰，空旷的走廊安静无声，消毒水的味道在鼻尖萦绕，陆子衿蹲在墙角，蜷缩着身子，只剩下小声的啜泣，陆广文依旧保持先前的姿态。
　　手术室的灯在半个小时候暗了下来，陆子衿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一瞬间，对于陆子衿来说，仿佛是千年。当刘女士从里面推出来的时候，那张盖过头顶的白布刺痛了陆子衿的眼睛。
　　“妈——”陆子衿朝刘女士的遗体扑过去，身体没有重心跌坐在地上，马上有小护士过来搀扶劝慰，死者已矣，生者哀痛。陆子衿只觉得此刻全身都没了力气，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到陆子衿醒来的时候，刘女士已经被送到殡仪馆了。她睁开眼睛的刹那，视线便被一个健硕的背影遮挡，站在阳光里的男子虽然看不见眉目，却给人一种清澈明亮的感觉。
　　“你醒了？”听到身后的响声，秦默生转身，眼神落落大方，还是之前的样子。只是他今日穿了一件格子布衬衣，配上休闲牛仔裤，更显挺拔雄伟。
　　“我妈呢？”醒来的陆子衿没有忘记之前看到的一幕，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拔掉手背上的针管，弯腰开始找鞋。
　　“师母在殡仪馆，你现在身子虚弱，那边有人帮忙，你晚点去都行。”秦默生伸手扶住陆子衿的肩膀，微蹙的眉头，无法掩饰的心疼。
　　“她是我妈。”陆子衿哽咽着说道，没有倔强，没有哭泣，眼底翻腾的泪花让人觉得心痛难忍。秦默生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多余。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定，看着陆子衿伸手将床边的鞋子套到脚上，匆匆的便朝外面走。
　　“我陪你去。”秦默生突然说道。就在刚才看见陆子衿低头找鞋的瞬间，他内心升腾起一股天然的保护欲，他想守护在这个女人的身旁，给她一个港湾，让她依靠，让她不再彷徨。他不确定她是否需要，也不知道她是否会拒绝。这些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了也这样做了。
　　刘女士作为陆广文的夫人，外界熟知的人并不多。陆广文作为X大著名的教授，各界都有一些朋友，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些人必定是要前来慰问一番。追悼会设置在南通殡仪馆，会场凝重肃穆。
　　陆子衿站立在灵堂的一边，定定的盯着刘女士的照片，相片上的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弯弯的眉毛，淡淡的笑容，如春风拂面。
　　陆子衿不知道这样一个有着浅浅笑容的美丽女子，为何终其一生苦守着寂寞，不让任何人靠近。她想，或许死亡也是一种解脱，至少，从今往后，她可以不用这样寂寞。她甚至在内心里祈祷，希望刘女士能够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多一些笑容，就如同照片上定格的样子一样，淡淡的如同紫丁香。
　　想通了的陆子衿，便没有那么多的悲伤了，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前来悼念的人或真或假的悲伤，内心一片宁静。陆广文一袭黑色西服立在另外一边，他表情肃穆，所有人都对他说着同样的话：节哀顺变。
　　陆子衿不曾抬头看这个男人一眼，在她的内心里，对于刘女士的死，她是存在一些偏见的。她固执的认为，这件事情与陆广文有着不可推却的关系。
　　丧礼的事情都按照程序来办，自然是用不着陆子衿来操心，追悼会进行三天，然后遗体是送到火葬场火化，至于骨灰怎么安置，刘女士生前没有提出要求，陆广文也没有发表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秦默生作为陆广文的学生，自然是要在这里帮忙的，追悼会上有许多事情都需要人手，他本来不放心陆子衿，此时更是寸步不离。
　　追悼会最后一天晚上，殡仪馆里的人都散了，陆广文出去送几个老朋友，剩下帮忙的人都精疲力竭，瞅着陆广文走了，一窝蜂脚底抹油全溜了。
　　白天在屋子里晃荡的人一个个都走掉了，只剩下陆子衿。她倒是享受这最后一点时光，没有了其他人的干扰，她可以静静的和刘女士说说话，至少，她可以在她的身边最后陪陪她。
　　“子衿，你还在这里？”屋里的灯突然亮了，陆子衿有些微的不能适应，眯缝着眼睛看向门口。从那些人走后，陆子衿便关了灯，她倒不觉得害怕，黑暗中的静谧，让她觉得更真实。
　　秦默生站在门口，汗湿的短袖贴在胸前。他一眼便看到蜷缩在角落中的陆子衿，她的手里抱着刘女士的遗像，面无表情的斜歪在地上。
　　“师母若是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子衿，回去休息一会吧，我们明天还要为师母送行。”秦默生蹲在陆子衿的面前，他不忍心看到陆子衿这副落魄的样子，可是要让他说几句宽慰人的舒心话，他一时半会还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语。
　　半响，陆子衿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秦默生的脸上，连续几日忙碌，他脸颊的胡子都冒出青茬了。“我还想陪妈妈一会。”陆子衿轻轻的说道。
　　秦默生心猛地一酸，他突然想要张开怀抱，将眼前的女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心，用自己的血，温暖她的心伤。他这样想着，却不能这样去做。蹲了片刻，索性挨着陆子衿坐下，陪着她一起静默。
　　“默生，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我爸爸的？”过了许久，陆子衿发出了声音。她没有抬头，下巴抵在膝盖上。木讷的眼神，脸上没有一丝好奇。
　　“五年前，我那时候刚考上研究生，后来直博，仍旧是陆老师的学生。”秦憾生平静的说道，他扭头看向陆子衿，只看到她半个脑袋。他不知道陆子衿为何会问起这个，但她问了，他便老实的回答。
　　“那你认识我妈妈吗？”陆子衿转头，盯着秦默生的眼睛问道。这是第一次，她向他打听刘女士的事情。
　　“认识，那会师母还住在家里，我偶尔会过去帮忙，师母虽不善言辞，却慈眉善目。我记得有一次师母无意中听说我老家也是安徽阜阳的，还问了我几句老家的事儿。”秦默生娓娓道来。陆子衿是知道的，她母亲娘家是安徽阜阳的，可打她记事起，刘女士极少提及过娘家的事情，逢年过节也不回娘家走亲戚。
　　“还有呢？”陆子衿显然不满足秦默生讲述的这些事情。在她的印象里，她的母亲是鲜少跟外人交流的，之前家里不是没有来过一些学生，刘女士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的。他们叫她师母，她大多时候连眼睑都不抬一下。平白落下一个孤傲的话柄。时间久了，这些学生也就不爱来了。
　　“子衿，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师母是个好人，她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你要理解她，也不要太难过。”秦默生突然牵起陆子衿的手，这个动作他是下意识的，没有多想，也并没有太多的含义。陆子衿的手指冰凉没有丝毫暖意，他静静的牵着她，起先站起来，而后拉着陆子衿将刘女士的照片放回原位。
　　“师母，我是默生，我是您老家的人，您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子衿的。”秦默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坚定，握住陆子衿的手倒是多了一份力道。
　　他们在刘女士的灵前站立了片刻，静静的端详着画面中定格的笑脸。秦默生拉着陆子衿的手一直不曾松开，他拉着她朝外走，关灯关门。陆子衿没有拒绝，跟在他身后，任凭他拉着。
　　“默生，我想去我妈生前的疗养院一趟。”陆子衿突然停住脚步，她带着乞求的眼神望着身旁高大的男人。她是突然想到的，突然想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好。”秦默生答应了一声，牵着陆子衿往回走了一段路，走到路口的时候招了一辆出租车便朝疗养院驶去。
　　这个时候，街道上车辆并不像白日里那样拥挤，疗养院所处地带本就僻静，这个时候更是显得与外界的喧闹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