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杜康》咪斯覃

13、小产

　　秦默生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沉浸在后悔之中的，那一日陆子衿冷冷的眼神让他害怕，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无论如何也不可以火上浇油。
　　陆子衿倒是没有显出什么异样，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吃喝拉撒都在这间小屋里，不是拿着手机长时间的玩游戏，就是斜歪在凉椅上睡觉。秦默生偶尔和她说说话，她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姿态。
　　没有将陆子衿接回家，陆广文心里并不遗憾，他理性的认识到，肖兰和陆子衿之间就如同水火一般，若是将这两个女人放到一块，那么他将陷于水生火热之中。他对现在安逸的生活很是满意，并不想过多关心己身之外的事情，陆子衿已经大了，他管不着的事情倒不如放任自由。
　　肖兰之后也没有说什么，依旧如同小鸟一般呢喃在陆广文的身边，让他体会到她的温柔和妩媚。他已经动用了一些关系，下个月肖兰毕业就可以留校，再等上七八个月，肖兰就要生产了，将会有个孩子来到世上。
　　这一日肖兰再次接到顾舒北的电话，陆广文不在家，她赶紧关上房门进了卧室，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事情弄的怎么样呢？”那边传来顾舒北焦急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还得等等，你别着急，我正在想办法。”肖兰压低了声音，微蹙着眉头，面上显露出一丝紧张。
　　“还得等多久啊？你都嫁给他了，这点小事还搞不定？”那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埋怨。
　　“你再等一天，我明天给你打电话。”肖兰犹豫了一下，伸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好吧，记得要快。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舒北，等等，我有话说，要是我……要是我过不去怎么办？”肖兰顿了顿问道，她心里没有底，这件事情还没有跟陆广文说起。
　　“过不来就不要过来了，过几天等我在这边混出个名堂了，我回去找你还不成吗？”顾舒北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哦。”肖兰握着手机哦了一声，电话便掐断了，她顺势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呆。
　　出国的事情，她不止一次跟陆广文说起，可他那边一直都没有消息，每一次都是找点别的事情搪塞她。前几天她再次提及，陆广文便将她怀孕的事情当成了拒绝的借口。顾舒北想在麻省理工学院申请助教，这件事情陆广文是能够帮上忙的，他有个同乡是那边的教授，只要他肯出手，那么顾舒北便会如愿所尝。
　　这件事情，肖兰从侧面貌似漫不经心的跟陆广文提及过，陆广文也只是笑了笑，在他眼里，顾舒北功利性太强，不是做学术研究的料子。
　　肖兰在床前坐立了一会，脑海里乱糟糟的，她已经答应了顾舒北，明天就要给他答复，可现在她却是一筹莫展。
　　屋子里静悄悄的，肖兰盯着窗外叹了口气，起身拎着小包，换上一双平底鞋便出了门。出门前，她给曲晓晓打了个电话，她正在值班，两个人寒暄了一会，肖兰拦到了一辆的士，她便挂了电话，车子朝安定疗养院而来。
　　肖兰是在华辰宾馆前下的车，她站定长长的舒了口气，周遭凌乱低矮的建筑一栋挨着一栋，不远处有一个大大的垃圾堆，白色的泡沫盒子随意洒落，一股酸臭漂浮在空气中。
　　肖兰捂着鼻子一步步朝陆子衿居住的小楼走去，步子平稳，目不斜视。这里她来过两次，每次都是碰了一鼻子灰。
　　陆子衿打开门的时候只见到肖兰一个人站在门外，她倒是有些意外。她伸手正要将门关上，门外的肖兰却用半个身子将门挤开。
　　“你就那么讨厌我？”肖兰径直朝屋里走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着陆子衿上下打量。眼前的女人也真是随意了些，白色棉质短袖，一条松松垮垮的牛仔短裤挂在胯骨上，脚下的人字拖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响。
　　“人贵有自知之明。”陆子衿没有理睬肖兰，径直坐回属于她的位置上，踢掉妥协，两只腿架在小桌上，整个身子窝进凉椅里。拿起一旁的手机玩着游戏。
　　“你和你妈妈真像，都太倔强，女人还是乖巧一点好，否则再好的男人迟早都要被你们吓跑。”肖兰伸手端详着手上的钻戒，十根葱指，嫩白修长。
　　“滚。现在就滚出去。”陆子衿的软肋被击痛了，她起身，伸手指着敞开的大门，冲肖兰厉声喝道。
　　“好嘞，既然这里不欢迎我，那我走就是了。”肖兰莞尔一笑，笑里藏刀，陆子衿当时被愤怒冲昏了脑袋，不曾察觉这抹笑深藏的含义。
　　肖兰起身从陆子衿身旁走过，陆子衿只觉得一股扑面而来的重力，等她反应过来，肖兰整个人已经跌倒在地上。
　　“好痛啊，我的肚子好痛啊。”肖兰蜷缩在地上，皱紧眉头开始痛苦的呻吟。一旁的陆子衿呆住了，她还没有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刚才肖兰明明好好的，她起身朝门口走去，然后，然后陆子衿被人冲撞了一下，她险些跌倒，却不想跌倒在地上的人是肖兰。
　　“快打120，快点啊。”肖兰双手捂着小腹，蜷着身子冲陆子衿命令道。陆子衿吓的小脸苍白，战战兢兢的从小桌上拿过手机，双手颤抖的拨通120.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赶了过来，陆子衿瘸着腿帮着医护人员将肖兰抬上救护车，一路上她都在痛苦的呻吟，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陆子衿不敢抬头，内心一片慌乱。
　　协和医院里，肖兰正在手术室，陆子衿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傻傻的盯着苍白的墙壁。她脑子还是一片混沌。陆广文是在半个小时候赶过来的，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他接到电话说是肖兰在医院里，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他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焦急的踱步，不时的抬头盯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你们谁是肖兰的家属？”带着口罩的护士从手术室里出来，目光扫视着陆子衿和陆广文。
　　“我是，我是她的丈夫。”陆广文慌慌张张的跑上前去，双手抓住护士的胳膊。
　　“病人需要做流产手术，请在这个上面签字。”陆广文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懵了，他愣在那里，仿佛没有听清楚一样。一旁的陆子衿，只觉得头顶响起了一个霹雳。
　　陆广文是颤抖着手签完字的，陆子衿看到他顺势蹲在墙角，佝偻着背，肩膀微微耸动，小声啜泣。陆子衿静静的看着这个男人，她记得三个月前他们也曾在这里呆过，那时候的陆广文沉稳冷静。
　　没过多久，肖兰便从里面推出来了，她脸色苍白，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陆子衿只是看了一眼，便扭过头盯着对面的墙壁。
　　“广文，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陆子衿是后悔的，她不该跟着陆广文一起去肖兰的病房。她站在那里听着他们互诉衷肠，自己形同虚设，可她又觉得这件事情毕竟发生在她那里，即使跟她没有直接关系，她也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
　　“没事的，兰兰，你安心养身子，我们还会有宝宝的。”陆广文伸手轻轻抚摸着肖兰的头发，眼底闪动着泪花。
　　“广文，这件事情不要怪子衿，子衿没有错。”肖兰扭头便看到站在一边的陆子衿，华丰一转，陆广文的视线便落在了陆子衿的身上。
　　“兰兰，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跟子衿扯上关系呢？”陆广文一头雾水，从进来到现在，他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
　　“我想着子衿一个人在外面住总是不方便的，你又忙，我就自己去请子衿回家，想着给你个惊喜，却不想子衿心情不好，要赶我出去，我没留神就撞到了门上。”肖兰说着，嘤嘤的开始啜泣。
　　陆子衿愣住了，她感到语塞，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
　　“子衿，你也太过分了吧？兰兰也是为你好，你再恨她，也不该拿她肚子里的孩子出气。”陆广文火冒三丈，腾的站起身便开始数落陆子衿。
　　“我没有，我没有碰她。”陆子衿小声的说道，她内心慌乱，脑海中对之前的记忆一下子变成了空白。
　　“广文，不要责怪子衿，都是我自己不小心，子衿也不是故意的。”肖兰梨花带雨的拽着陆广文的胳膊劝诫着。
　　“兰兰，你不要说了，你对她怎样我都看在眼里，陆子衿你也太过分了，我知道我亏欠了你和你妈妈很多，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如果你还是要纠缠不清，那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陆广文气冲冲的吼道。
　　他怒目瞪着陆子衿，仿佛这个女人跟他有着血海深仇一般。陆子衿眼底的泪水开始聚集，她想要辩解，倒是觉得多余。
　　“你有把我当过女儿吗？”陆子衿冷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句话她在心里藏了多年，今天终于脱口而出。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响起，五个殷红的指印便落在陆子衿的脸上，她缓缓的扭过头，狠狠的等着陆广文，颤抖的手拂过火辣辣的脸，泪水肆意的流淌。
　　陆广文抽动着嘴唇，右手颤抖着，他盯着陆子衿，眼神复杂。陆子衿伸手擦干泪水，扭头扫视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肖兰，冷笑一声，转身“嘭”的关上房门。泪水夺眶而出，她用力咬着嘴唇，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陆子衿想，她和陆广文之间的父女关系终于走到头了，从今往后她和他之间再无瓜葛。
　　她应该高兴才是，从此她可以过着不受任何人打扰的生活，可是心里的疼痛蔓延开来，她直不起腰，沿着楼梯一路跌跌撞撞的往下走。楼道里空旷无声，陆子衿终于压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悲凉的哭声在楼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