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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带我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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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衿的哭相并不是很好看,满脸的泪水肆意流淌,嘴巴裂开着,口水便顺着嘴角往外泛滥。她出来的匆忙,连小包都没有挎,身上没有半张纸巾,口水鼻涕混合到一起,她也不顾及形象,一边往下挪动脚步,一边嫌弃棉质短袖前襟擦鼻涕。白净的衣服上很快便落下污垢,好在整个楼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走完长长的楼梯,陆子衿也觉得累了,索性站定将脸上的污浊擦干净,而后屣着人字拖鞋一瘸一拐的朝大门口走去。来医院看病的人川流不息,陆子衿扫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面无表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值得骄傲的地方,也存在不为人知的伤痛,这些伤痛有的呈现在肢体上,有的却深藏在内心。肖兰摔倒在地上的时候,猛烈的撞击了陆子衿的腿,此时她感知到隐隐的疼痛。
陆子衿不是个娇气的人,这点疼痛她还是能够忍受,她没有立即招手拦车,而是继续沿着人行道朝来的方向而去。正是七月的天,头顶艳阳高照,陆子衿既没有带帽子,也没有拿遮阳伞,光着头在太阳底下走着,地面蒸腾起来的热气将她紧紧包裹。路的一边栽种着她叫不上名字的树木,她也不走在树荫下,任凭毒辣的太阳暴晒着自己。
陆子衿并没有走着回去,她住的地方离这里打车也要半个小时。她瘸着腿摇摇晃晃的在烈日下,以一种自暴自弃的样子走着。就在她快要虚脱的时候,一辆的士停在她旁边。
她没有侧目,那司机慢慢的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冲陆子衿叫道:“到哪?我带你一程?”
陆子衿并没有理会,她伸手在宽松的短裤口袋里掏了掏,一分钱都没有。身后那人又叫了一声:“这么热的天,你这样会生病的,上车吧,我捎了一段路。”
陆子衿停住脚步,抬起一只手在额前搭出一片阴凉,“没有钱,你带吗?”
“上车吧,就算我今天当一回雷锋。”陆子衿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伸手拉开后车座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车里开着空调,比外面要凉爽许多。陆子衿报了地址,那人二话不说便朝华辰宾馆而去。
广播里正在播放点歌节目,陆子衿记得上大学那会电脑并不普及,寝室里没有电视,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将收音机打开,听听广播。五年了,居然遮挡节目还在,她便饶有兴趣的听了一阵子。
“我的老父亲……”刘和刚的声音,陆子衿是熟悉的,这首歌唱出了他对父亲的挚爱,也让他从此红遍大江南北。
陆子衿的眼底积攒着泪水,之前的心酸开始在心底蔓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陆广文愤怒无情的眼神,他说他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她咬着嘴唇,盯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前排的司机开始跟着旋律小声的哼着调子,她便沉浸在回忆之中。
她和陆广文之间是陌生的,他是别人眼里优秀的教授,是出色的领导,然而却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她记得小时候开家长会的时候,他每一次都说去,却总是食言缺席。所以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当她见到杜康,见到一诺千金的杜康时,便没心没肺的爱上这个男人。
也不过十几分钟,车子便到达了指定地点,陆子衿回过神来,先说了声谢谢,然后打开车门,慢悠悠的朝华辰宾馆后面的小巷子走去。
“姑娘,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好好活着。”陆子衿有些震惊,她回头,这才看清楚刚才的司机有一口洁白的牙齿,她记得有人说有一口洁白牙齿的人都是善良的,她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算是做了回应。司机启动车子,一转身便消失在马路上。
陆子衿拖着沉重的身子朝三楼走去,看着紧闭的大门,她这才想起出去的时候慌张了一些,忘了带钥匙。她现在又困又乏,对着紧闭的大门就是一脚。
沉闷的声音在楼道里传开,而后便不见回音,陆子衿背靠着大门一屁股坐在地上,朵拉着头,眼睑沉重的再也无法支撑,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睡觉。
她是在睡梦中被人吵醒的。“子衿,子衿。”陆子衿睁开眼睑,秦默生蹲在她的面前,他摇晃着她的肩膀,一脸急切。
“子衿,你怎么在这里睡觉?”秦默生轻轻拍打了一下陆子衿红彤彤的小脸,陆子衿见是秦默生,不说话便又闭上了眼睛。
“子衿,快起来,你在这里睡觉会感冒的。”他手忙脚乱的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伸手将陆子衿抱起来,而后放到凉椅上。
陆子衿便顺从的勾住他的脖子,他将她放下,她便蜷缩成一团,再次沉浸于睡梦中。
秦默生上午的时候来过一次,房门紧锁,陆子衿的手机也一直打不通,他在门外等了一会便去了杜宇那里,最近杜宇要去法国一段时间,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他没有回学校又直接来到了这里,不想碰见在门外熟睡的陆子衿。
陆子衿的双臂已经晒伤,皮肤显出酱紫色,秦默生给她擦药膏,她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屈服。他不知道陆子衿去了哪里,看这样子,应该是走了不少路。整个下午,陆子衿都在昏睡中,秦默生也没有多加留意,还有十多天他就要答辩了,在窗口对着光亮看了修改了一下午的论文,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屋里光线有些暗了。
“子衿,起来吧,你都睡了一下午了。”秦默生伸手轻轻推搡着陆子衿的肩膀,她保持着侧睡的姿势,面对着墙,一个下午都没有翻身。
秦默生的动作极轻,他推搡了一下,陆子衿那边没有任何反应,他加大了力道,这才发现陆子衿全身滚烫,他伸手附上她的额头,这才发现她正发着高烧。
秦默生有些慌乱了,不由分说拉起陆子衿的双臂朝自己双肩上一搭,兜起她的屁股,便将陆子衿背了起来。他有些责怪自己,竟然这样疏忽大意。从三楼蹬蹬蹬的一路跑下来,路边没有车,他焦急的左右张望,陆子衿在她背上垂着双臂,他觉得后背上的女人烧的像快火炭。
搭上车直奔医院而去,一番折腾下来,陆子衿便又住进了医院,她的问题不是很严重,夏日里惯常的中暑,而后引起发烧,输液观察一晚,没有大事明天就可以回家了。秦默生守在病床旁边,床上的女人微蹙着眉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个好看的月牙。
中途他觉得有些饿了,便下楼吃了点盒饭,然后给陆子衿带碗上来。回来的时候陆子衿还没有醒,他也不打扰,坐在一旁静静的看论文。
“杜康。”陆子衿嗫嚅着嘴唇,发出简单的音节,秦默生听到声音,从纸张里抬起头,想要听清楚,却不再有任何的回音。
“子衿,你是要口渴了吗?”秦默生起身小声说道,他伸手握住陆子衿冰凉的小手,眼里充满爱意。刚才陆子衿叫出的两个字眼,他貌似听到里面有个康字,具体是什么,却又是不得而知。
陆子衿本来在做梦,梦里她和杜康挤在黄色的破旧面包车上,人好多,两个人都站在门口,车子突然刹车,她没有抓稳扶手,裂开的车门便将她甩了下去。她眼睁睁的看着车子将杜康带走,情急之下只能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听到秦默生叫她,她便回到了现实,但是她不想睁开眼睛,混沌已经从身体里慢慢抽离,她想要一个人好好静静。
秦默生见她没有应声,又坐回原位。期间接到陆广文的电话,他这才想起来,今晚有一个讨论会,下午的时候陆广文打电话说自己有事情要处理,让他去主持。秦默生抬了抬手腕,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现在赶过去已经来不及。
“教授,对不起,我这里临时出了点事情。忘了跟你通知,是我的错。”秦默生站到窗台,小声的道着谦。他能成为陆广文的得意门生,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认真听话,只要陆广文安排的事情,他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完成,绝对没有半分敷衍亵渎之意。
“默生啊,你是知道这次会议重要性的,只要这次会议通过,你就能够正式留校了。可是你……哎,默生,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呢?”陆广文的语气里带有一丝责备,甚至可以说是失望。
“教授,这件事情是我的错,您批评的对。子衿病了,我在医院里陪她,晚一点我过去找您。”秦默生回头望了一眼熟睡中的陆子衿,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这件事情你看着办吧。”陆广文说话有些怒气,并没有听秦默生的解释,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秦默生握着手机有些纳闷,若是在之前,陆广文应该会询问一番陆子衿的情况,他刚才明明已经说她在医院,那边什么都没说居然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的陆子衿,听清楚了秦默生与陆广文之间的谈话。陆广文的怒气,她隔了一段距离仍然感知到了。刚才秦默生接电话的时候,她内心里还升腾起一点零星的希望,她想陆广文只是在气头上,血浓于水,他们毕竟是父女关系,怎么能说断就断了呢?
但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陆子衿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她没有睁开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子衿,你怎么了?”秦默生转身,便看到了陆子衿眼角滑落的泪滴,她脸色苍白,没有一丝红润,平静的脸上显出一丝淡淡的伤痛。
陆子衿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凝视了许久,最后将视线落在秦默生的脸上。身边的男人轮廓分明,微蹙的眉头,她看见他的瞳孔里有自己的影子。
“默生,你说要照顾我,是不是真的?”陆子衿突然开口,她盯着秦默生的脸,目不斜视的问道。她下午的时候只是觉得身体沉重,并没有陷入昏睡之中,她只是想躲起来一个人疗伤,秦默生翻看了一个下午的论文,她什么都知道。
她想,人总不能孤单一世,若是没有依靠,漫长的岁月她是熬不下去的。杜康走了,刘女士也走了,而陆广文也不过是虚设的父亲。她的身边只剩下秦默生了,她想若是有一天连这个男人也走了,她该怎样度过余生?
秦默生愣了一下,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伸手想要握住陆子衿的小手,又觉得这个时候不合适,两只手垂搭在床沿上,交握在一起。“子衿,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只想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陆子衿声音加大了分贝,她心里清楚,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是不存在爱情的成分的。
她想,时间是一剂良药,能让相爱的人分道扬镳,也能让不爱的人相濡以沫。她已经爱过一次,那么下一次,就让她享受平淡的人生吧。
“子衿,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秦默生信誓旦旦的说道,由于激动,他的脸颊显出一抹红晕。
“如果,我要的是一辈子,你能不能给我?”陆子衿追问道,她这个年纪,是不可能再享受什么花前月下了,她累了,找个人安稳过日子才是明智的选择。
“给,子衿,只要你想要,我什么都愿意给你。”秦默生这才握住陆子衿的小手,他的手心温暖,力道有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