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萤火和星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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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十点了，即便有了现代的娱乐，乡镇里天黑了依然还是无事可做的样子，早早的就都睡下了。
沈清安提了灯，也就不再开灯。上了三楼，悄无声息地一路直走到了楼道的尽头。
“才回来？”
“嗯…”沈清安陡然一惊，差点就把手上的跑马灯甩了出去。循着声音分辨出走廊尽头父亲的身影，一下就心虚了。她回来晚了可是重罪。这一路轻手轻脚的也是抱着默默进门尽量混过去的侥幸心理，却还是被家长逮了个正着，还是最不好相与的正家长父亲大人。心道接下来怕是有顿好骂伺候着，气场一弱，便可怜兮兮地抖着肩膀嗫嚅道：“爸你还没睡？出来洗澡吗？”
沈翀向来威严，看她怯成这样也有点好笑，勾了勾嘴角摇头道：“你个不省心的丫头还没回来，当爹的怎么睡得着。”
这时林璎也扶着墙面走了出来，轻道：“安安，女孩子太晚回来不安全，尤其是一个人……”
“同学送我回来的，不用担心！”她赶忙抢白。话刚出口，便心道不好，这要是问起是哪个同学要怎么说。一心虚眼神就往楼下飘，刚好看到赵靖云的车灯闪了闪，似乎是为了提醒她或引起她的注意，切换了下远近光灯。
这一瞥一闪果然糟了糕，两人顺着她的眼光，也注意到了楼下的车。
“同学？在楼下还没走的车里？怎么不叫上来坐坐？”林璎道。
“……”沈清安默了默：“人家也赶时间回家的。”
“那也该请上来喝个热茶，大冷天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礼貌。”说着就要下楼去请。
沈清安赶紧搁了灯去拉她胳膊。
“噗——”
正拉扯着的母女两听着背后沈翀这突然出现的愉悦一笑，马上止了动作疑惑地回望。
“阿璎你来看看，车里出来个小伙子。你家丫头不让人家上来，是害羞。”
沈清安一听，立马涨红了一张脸，话也说不出了。
“那就更要叫上来了，鉴定一下，别给骗了。”林璎只匆匆瞥了一眼，说着又要下去。
沈清安简直是条件反射，脱手就拉。
“你急着嫁女儿？大晚上的贸贸然跟到女孩子家来才是不礼貌，”沈翀顿了顿，又道：“真要见也得他大了胆子自己求着来啊。”
“喂——”沈清安刚松了口气，暗道还是父上明礼。再听了后一句，一口气又卡嗓子眼了。几番刺激，更是说不出话来。
林璎觉得有理，也就认真伏在一排窗玻璃上仔细往外看。
沈清安心中颇为鄙夷，女人到底是女人，本性就是八卦，即便是高级知识分子和专业技术人才也跟三姑六婆没差。
不过林璎一开口还是石破天惊，让她再也无法放松地鄙夷下去：“这孩子我好像见过。”
“骗人吧！这么远你也看得清？”沈清安讶然。
“小赵？”林璎虽是试探着问，口气却稳得一听就知道颇有把握。
“还真能看清？！”沈清安托了托下巴，没想到自家娘亲的远视眼，已然超越了二楼的层高和几十米的直线距离。
“那便是了。全名是哪几个字？赵靖宇还是赵晋云？”
“…赵靖云。李靖的靖，风云的云。”
“总觉得这名字听着很耳熟。”
“……”
“可不是，赵志恒的儿子嘛。”沈翀冷笑道：“跟赵志恒称兄道弟那当儿，差点还订了亲。”
林璎一听心下了然：“你们正在谈？”
“……”沈清安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僵死的寂静。
寂静之下蕴含着无比强大的压迫力和爆发力。
沈清安只觉得黑云压城城欲摧。只身在旷野之中，焦躁不安地等待台风来临。
林璎满面忧色，沈翀一脸阴翳。
沈清安知道，父亲这个表情的背后，已是雷霆万钧。她的心不能自抑地突突跳动，为了稳住身体，让它不再剧烈颤抖，紧咬的嘴唇和攥紧衣角的手指骨节都已发白。她不敢再看双亲的眼睛，缓缓低下了头，直盯着自己攥紧了衣角却依然止不住颤抖的手。
许久。
沈翀口气平稳，却吐字清晰：“别再跟他来往。”
“……，”沈清安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沈翀：“爸，赵靖云，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父亲不是人！他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无情无信，背德弃义！骨子里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一切的自私鬼！所谓的财富积累榨取的都是不干净的血汗钱！”
“爸！赵靖云，他不是！”
“丫头，你给那小子迷了心窍了！真不愧是赵志恒的儿子，总有能耐叫人死心塌地！”沈翀语调甚是痛心：“有其父必有其子，赵志恒教育不出情义千秋的好儿子！现在是好好的，以后保不齐出了什么事就要辜负你！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沈清安只觉得头脑晕眩，她这样缺乏安全感的人，最怕一语成谶。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坚持下去。
“我不管！我相信他！我就是喜欢他！就是要跟他在一起！”沈清安也失了常性，吼出这一句后双颊臊得通红。这种话在她潜意识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却永远都说不出口。即便赵靖云撺掇她，她也从不说。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你滚！滚到赵家去！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沈翀一双眼睛简直要瞪出来，眼白因充血而通红，就像失控咆哮的狮子。
巨大的声浪震得沈清安心口发疼，肝胆俱裂。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震怒。
整个人在惊吓之下呆呆怔立着，仿佛失了神魂。
等这劲头缓过去，直视沈翀时依然是倔强无畏的眼神。
沈翀气得简直要背过气去：“你……”话刚出口就开始剧烈咳嗽。
沈清安愀然动容，立即别开了眼睛。父亲在狱中受了风寒，落了病根，天气一凉，晚上总要咳。
“老沈，冷静点，你吓着安安了。”林璎赶紧拉了沈翀往门内推送，叹了口气，又回头对沈清安道：“安安，别刺激爸爸了。你爸也是正在气头上，自己好好想想，过激的话别放心上。今天就先这样，快收拾一下，早点休息。”
沈清安推开窗，搁了跑马灯向赵靖云招手道别的时候，只觉得恍如隔世。
受了这一打击，这几日沈清安跟赵靖云除了通电话再也没有其他联系。□□和微信她都一概不回，推说是网络坏了。只有电话是例行。
但每通电话都是意兴阑珊的样子，不主动说话，也时常以浑然未闻或了无意趣的态度截断话头。初十和年十一两日居然就没了音讯。沈清安心下觉得焦躁和蹊跷，却也没再主动联系。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与赵靖云断了两日音讯，她竟会如此焦虑不安。
年十二那天沈清安表弟结婚，新娘子家在附近的县里，沈翀开了迎亲的头车，近两个小时才开到县里。新娘子候在祠堂里，门槛上堵满了存心刁难的小孩子。迎亲的人马一路散着红包糖果，这才一路冲锋陷阵，开进了屋里。
早上沈清安还是忍不住给赵靖云发了一条出发去迎亲的短信，并没有收到即时回复，所以这一路走来沈清安都在注意手机上有没有赵靖云的信息。进门后习惯性地要掏手机，却突然发现手机不见了。
经过全家一番确认，最终认定手机已失。
整个婚宴上，沈清安都失魂落魄。
亲人都当她是财物遗失后心情郁闷。只有她知道，她对财产损失居然毫不顾惜，她担心的，不过是收不到赵靖云的短信，接不到他的电话而已。她的手机是广州卡，要回到广州才能补办。而她家明天才动身南下，开车回家，这就意味着今晚、明天和后天早上，都要持续失联。而明天，是她的生日。他一定会给她电话，接不通他会怎么想？
如此心心念念都是他，她怎么能放弃他。
年后返程的高速堵得实在令人心惊。次日回到家时已入夜。
沈清安帮着母亲做晚饭，坐下吃饭的时候一家子都很安静。
林璎笑着举杯，打破僵局：“今天是安安23岁生日，安安，身体健康，快快长大！快乐长大！”
沈翀起身拿酒杯碰了沈清安的杯沿道：“不开心的都过去了！以后的人生越来越好！”
沈清安也微笑着举杯：“谢谢爸爸妈妈！”眼眶里却蓄满泪水，她赶紧借着仰头饮酒的姿势，不让它夺眶而出。泪水却如流泉，依然滚烫不竭地淌了满脸，漫过双颊，浸湿鬓角。
沈翀一脸忧戚地看着她，不说话。林璎轻道：“安安，你……”
沈清安迅速地抹了一把眼泪，再次举了杯子去跟双亲碰杯：“我没事，今天我生日，就是高兴，真是高兴……”
放下杯子便道：“我吃饱了”，然后就逃也似的奔去了洗手间。
回到厅里时父母还坐在桌边，见她一出来就马上截住了话头。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就往房间走。
推开门，按了灯。
满室都是莹莹流转的光华。
整个空间里都充盈着跃动的金影和起伏的光斑，就像渺小而磅礴的宇宙里，蜉蝣一般的生命，刹那生灭，瞬息更迭，流转不竭；就像世间纷繁变幻的表象，汇成一条悲喜参半的河流，以恒常不变、自在从容的速度，不断起伏翻腾，永不休歇。
就像……
萤火和星海。
那是幼时仲夏夜里，父亲说给她听的童话里的浪漫和梦幻。
他是趁着她们准备晚饭的时候，把吸顶灯换成了走马灯吗？
身后响起无比熟悉的沉厚声线，沈翀的双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
“娌娌，生日快乐。”
她闭上双眼，眼前浮现的都是父亲微笑的脸，他揉她额头的时候，他扯她脸颊的时候，他检查她作业的时候，他指导她报志愿的时候，甚至就在刚才，他默默给没食欲的她夹菜的时候……，都是那样微笑着的脸……
或许，这个世上，真没有比他更爱她的男人了。
他是她的父亲。
她不敢回头，她不能回头。
颤抖的双肩出卖了她，她在那个瞬间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萤火和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