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几年之后,当所有的知青都能返城的时候,邵健坤才回到了北京。恢复高考之后,他如愿以偿地考进了A大。毕业后又去了美国留学,在那里他开始尝试着写小说和剧本。回国后,他一边在大学里任教一边坚持写作;后来索性辞了教职,搬到一座江南名城定居下来,专职写作。三十三岁那年,他的其中一部作品获得了一个国际性的编剧奖项。
邵健坤与大勤再度相见,是在一家私人会所开幕的酒会上。他们都是受邀在列的贵宾,一个是风头正劲的当红女星,一个是初露锋芒的文坛新贵。
东道主为他们引荐道:“这一位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双料影后——秦勤小姐!”
邵健坤从容地伸出右手:“秦小姐你好,久慕芳名。”
秦勤优雅地与他握手:“恭喜邵先生的大作获奖,有机会也请为我写一出好戏。”
十指轻触间,她笑语嫣然。邵健坤能清晰地分辨出那种笑容来自于她的五脏六腑中的某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绝对不是心。
近几年,秦勤一直是最当红的女演员,风头一时无两。人红是非多,关于她的新闻是铺天盖地、有褒有贬。就连平日里对娱乐新闻毫无兴趣的邵健坤,也知道她和新锐先锋导演谷丛军的婚事正闹得满城风雨。
话说那位谷导演为了得到她,已经搞地抛妻弃子、倾家荡产了,俨然一派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豪放作风。就在这种局面下,两人的结婚证照赫然被印上了各大媒体的娱乐版头条。
几天后,秦勤约邵健坤吃晚饭。隔着高级餐厅的大圆桌,邵健坤依然能闻见坐在对面的秦勤身上那股由高级香水所带来的诱人幽香。他的胃莫名其妙的开始隐痛。
秦勤:“健坤你瘦多了,工作很辛苦吗?”
邵健坤自嘲道:“我已经做无业游民很久了。”
秦勤陪笑着,侍者捧着一瓶红酒走到桌边,彬彬有礼地问:“秦小姐,需要现在就打开吗?”
秦勤:“开吧。”
“嘣”地一声,清脆悦耳、干净利落。邵健坤瞟了一眼那酒瓶子,是价格不菲的“Lafite”。
酒过三巡之后,秦勤用试探的口吻道:“我和谷丛军的事,你知道了吧?”
邵健坤咽下一口酒道:“看报纸知道的。”
秦勤:“他为了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我应该回报他的,给他一个正常的生活。”她眉眼低垂,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忽然又把眉毛一扬:“对了,丛军他很欣赏你的新作,还说如果能够搬上银幕就更完美了。”
邵健坤:“是有几家电影公司找过我。”
秦勤:“那可一定要慎重选择,电影业内其实也一直都是鱼龙混杂的。”
邵健坤:“那谷丛军是鱼还是龙?”
他的直截了当倒是让秦勤迟疑了一下:“他是非常有才华的导演,只是风格比较小众;但我相信,只要是金子就总有发光的一天。”
邵健坤:“那依你看,把我的小说交给他拍,怎么样?”
秦勤忙不迭地:“那当然是太好了!将来电影拍出来,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听她的口气,这事儿倒像是木已成舟、铁板钉钉了。
她双颊微微泛红,随即把话锋一转道:“不过,丛军他想做独立电影,我们的资金比较有限,所以……”
“这有什么”邵健坤打断她道:“我把版权送给你好了,就当是给你的结婚贺礼,对了,都忘了恭喜你了。来,我再敬你一杯!”他抄起酒瓶子,给自己斟了一满杯,一仰脖子就干了。
秦勤陪笑道:“健坤你别喝地这么急,就着点儿菜,这酒后劲大。”
邵健坤:“菜是不错,可这酒更难得,快赶上我大半年的花销了。要不是你请客,我想喝也喝不着。”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此刻他的胃已经疼得翻江倒海。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邵健坤已经有点摇摇晃晃的意思了,秦勤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扶着他走。初冬的晚风已经颇有些寒意了,她只穿了一身很轻薄的衣裙,走起路来分外飘逸脱俗。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并不觉得冷。
邵健坤突然冲到路边呕吐起来,秦勤有些手忙脚乱地一边给他拍背,一边在晚宴包里找纸巾。邵健坤一把搂住她的腰,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邵健坤:“咱们是喝过交杯酒的,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秦勤别过脸去:“你醉了。”
邵健坤放开她,颓然地抹了一把脸道:“我是醉了,醉得太厉害。从那个晚上到现在,一醉就醉了十几年。我看你倒是清醒得很,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醉过?”
秦勤无言以对,她后悔刚才没多喝几杯;也许真喝醉了,就会有答案了。
邵健坤胃疼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秦勤缓缓地揽住他,他俩在寒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电影终于拍成了,秦勤和谷丛军却离了婚。
邵健坤的小说主题本来就已经够敏感和争议的了,所以暂时只能在港台地区出版;现在又加上了谷丛军那种先锋而尖锐的表现手法,艺术效果就可想而知了。
谷丛军明知此片不可能通过国家电影局的审查,可还是一意孤行地携片参加了国际电影节的竞赛单元,最后竟然还获得了“评委会大奖”。随之而来的不是鲜花、掌声、荣誉,而是国家电影局的严厉惩罚。不仅本国院线不得上映,主创人员也均遭封杀;谷丛军更是被吊销了导演资格,无奈出走美国。而做为本片女主角的秦勤,在遭封杀之后又惹上了经济官司。
她为了给电影筹资金而结交上了一个富商。该富商是靠走私发迹的,东窗事发之后把秦勤也给卷了进去。经过好一番周折才厘清关系,秦勤总算是逃过了一场牢狱之灾;可个人名誉已经尽毁,以后要是想再拍电影恐怕也很难了。不过,她自己倒是相信一定还能有再翻身的日子,她什么也不怕。
这天下午,秦勤突然来找邵健坤。健坤显得很冷淡,例行公事般地烧水泡茶。
秦勤:“国内我是待不下去,我打算去美国。”
邵健坤:“你还想去找他?”
秦勤轻描淡写道:“不知道,也许吧。”
邵健坤:“咱们结婚吧。”
秦勤微笑着摇了摇头:“结婚这件事不太适合我。”她的美貌一如从前,可神情却让邵健坤觉得很陌生。
邵健坤:“我有样东西要还给你。”
他拿出了一把经过多处修补的残旧的古琴,正是当年大勤逃离村子的那个晚上亲手砸烂的。要不是她当年的破釜沉舟,也就不会有日后的一切了。她抱着古琴,幽幽地哭了起来……
过了很久,邵健坤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走吧。”
水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嘭嘭响。茶泡好了,水汽氤氲,茶叶上下浮沉。秦勤已经走了,房间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邵健坤斜倚在阳台上,看着冬日里夕阳下的楼房,自言自语:“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