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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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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健坤在当地一家医院的单人病房里慢慢醒过来,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有一个女人坐在床边。像是大勤也像是紫璇,他不确定。也许是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该死的副作用在作祟。
这些天来,他的伤口一直发炎。高高低低的体温与烈酒相互作用,发生了可怕的反应。在黑暗中抱住紫璇的那一鼓作气,使他的伤口完全崩裂开来。那道巨大的蜿蜒在他腹部的伤口像一个使坏的孩子,躲在暗处偷偷地咧嘴坏笑。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
渐渐地,他的意识又模糊起来。他像是又睡着了,梦境中出现了一个姑娘清晰的脸庞……
大勤和健坤都是城里来的知青。一个是音乐学院附中的高材生,按政策分配到农村做普通农民;连户口都落到了农村,理论上说是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这片土地了。一个是可以选择去“干校”而不用下乡的北京毛头小子,却因为自己满腔不可抑制的浪漫情怀而投奔了“广阔天地”,还一选就选了个远离家乡的边陲之地。
现实和理想的差距有时只是一墙之隔,但那堵墙足以让人撞个头破血流、粉身碎骨。有些人识时务、学乖了,就地趴下、了此一生;有的人偏偏吃苦不记痛、不信邪,要不就把墙撞出个窟窿,要不就撞死在墙根地下。
大勤长地漂亮,能歌善舞、能演会编,还弹得一手好古琴。那是她日思夜想放不下的专业,那是她母亲省吃俭用给她买来陪她一起上路的琴。每天放工后不论多累,她都要练琴,她练琴的时候总有很多人来听。健坤一边听一边琢磨,这么好的姑娘到底要不要追?
之所以有如此多余的一问是因为健坤知道,老二喜欢她,生产队小组长也喜欢她。老二是他干娘的亲儿子,是他的好兄弟,对他好;小组长是个坏家伙,老说他是“老右的后代、小资产阶级的苗子”,对他坏。出于对友情的忠诚,好像不能追;出于对“敌人”的私愤,就一定要追到手。健坤一直做不了决定,于是每晚都来看她弹琴。不久之后,此事大有进展。
那天是在玉米地里,大勤正在摘玉米。成熟的玉米杆子都有一人多高,都长着茂盛的带着锯齿边的叶子。十几岁的大勤站在这片成熟的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劳动,就像是一滴安静的水珠落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她一心想要摘最顶端的那颗玉米,一不留神,眼睛被玉米叶的锯齿边给狠狠地划了一下。她顿时觉得心口一凉,周围静地可怕。再睁开眼时,全世界都变成了红色。她捂着眼睛满脸发烫,她以为自己瞎了。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健坤背着大勤往镇上的诊所方向跑,边跑边喊:“你别再用手摸了!听到没有!”他的嗓子莫名其妙地哑了。
大勤心里很怕,却没有哭:“我会不会是瞎了?”
健坤:“别胡说!那玉米叶子成天划剌人,我昨儿个还给划了呢,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大勤:“我要是真瞎了怎么办?”
健坤:“你要是真瞎了我就娶你!养活你一辈子,你什么也不用愁!”
大勤听了这话,突然大哭起来,她觉得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健坤听见她哭出来,反而放心了。他的步子越走越轻快,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咧着嘴笑呢。
邵健坤真的在笑,是从心里笑出来的。有一股压不下、止不住的热流在他浑身上下走窜。什么“老二”、什么“小组长”,什么“兄弟”、什么“敌人”,全都无关紧要不必想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背着大勤一起飞起来似的,一直飞到天上的云彩里去……
月亮照在秋收后的田埂上,田埂边躺着两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月光打在他们身上,模糊的轮廓像是长在地里的植物。
大勤:“这里的月亮好像特别大,也特别亮。”
健坤:“因为这里海拔高,有两千多米吧,而且处在北回归线上。晚上熄灯以后,就着这月亮光我都能看书。”
大勤:“那你不和他们一起下棋、打牌吗?”
健坤:“当然得和他们玩儿在一块儿,要不然更要把我当成怪人了。不过,书是一定要看的,就跟你坚持练琴一样。”
大勤:“你有想过一辈子都待在这儿吗?”
健坤:“没有。我早晚会走的,我还要考A大中文系呢。”他的口气很坚决、很自信,那眼神像是都已经看见A大校门了。
大勤:“我的户口已经落在村里了,我是回不去的。”
健坤:“那又怎么样,户口又不是铁锁链。将来咱们结了婚,我想带着你去哪儿都行,我看谁敢不放你走!”他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贴着胸口。
大勤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结婚呢?”
健坤:“再等上几年,一到法定结婚年龄,我就去向组织打报告。”
大勤:“可我不想再等了,在这里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昨天,宣传队的人又来找我谈话了,他们说我很有文艺天赋;现在各个军分区都在普及样板戏,他们想拉我去当文艺兵。”
健坤:“可这儿不会放人的。”
大勤:“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可人家暗示我说,脚长在我自己身上,我可以自己拿主意。”
健坤:“所以你已经拿定主意了?”
大勤:“不是的,如果你不同意,我哪儿都不会去的。”
健坤:“你刚才还说你一天都不想在这儿待了,你早就想走了是不是?”他突然很激动地站起身来,飞奔似的跑了……
大勤不敢喊他,周围很静,静地可以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现在要是喊上一嗓子,全村人都能听地见。她只能在心里喊他,可他能听地见吗?
大大的满月静静地悬在头顶上,真的很亮。大勤摊开手掌心,竟然能隐约地看见自己的掌纹。她的掌纹天生就是又乱又深的状态,好似一幅交错纵横、深沟浅滩的藏宝图。从小长辈们就皱着眉头感叹说,小女孩家的怎么会长出这样的手掌纹。经过这两年的田间劳作,她原本沟壑的掌心又更添粗糙了,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女孩儿的手。但就是这双手,曾多少次被健坤捧在心口说,我喜欢你……
背后传来脚步声,邵健坤提着个酒坛子回来了。
大勤:“这是什么?”
健坤:“酒。”
大勤:“哪儿来的?”
健坤:“偷的。”
他随手从地里摘了一把芋艿叶,把叶子卷成漏斗状,再把酒倒了进去。他和大勤一人拿着一捧这样用芋艿叶卷子盛着的酒。
健坤:“咱们来喝交杯酒,咱们今晚就结婚。”
两只手交着腕,艰难地想把酒送进嘴里。拿着这种特制的“碗” ,抖抖索索地很难着力,真喝进去的没有多少,全洒在身上、地上了。
大勤:“这也太不好使了。”
健坤:“那咱们就着坛子喝。”
酒坛子越来越轻,两人的醉意就越来越浓。其实一大半的酒都是健坤喝的,在他即将醉倒前的那一小会儿,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对大勤说的最后一句话:“大勤,你跑吧……”
此后一别竟是十余年,这是他俩都没有预料到的。当然,这都是后话。
当天晚上,大勤就翻上了一辆开往军分区方向的大卡车……
第二天,老二抄着镰刀来找宿醉未醒的邵健坤,质问他把大勤拐哪儿去了。健坤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她早就该走了。”
老二和他扭打了起来,确切地说只是老二在打健坤,他根本就没还手。还没等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们拿出瓜子、搬来板凳,这场架就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因为邵健坤吐血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镇上的诊所,医生从诊室里出来喊:“家属来了没有!”
干娘拽着手足无措的老二跟了进去。
医生:“他这病跟打架没关系,是胃出血。情况不算太严重,打几天吊针再好好休息一阵子就行了,去办住院手续吧。”
晚上,干娘留在病房里陪夜。倒不是因为自己的亲儿子把干儿子给打了的这点子内疚感,而是因为她真的心疼这个离乡背井、无依无靠的小知青。
那一晚,邵健坤久违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对于亲生母亲所残存的记忆与“烟花”有关。在他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父亲就被打成了“不良分子”关进了劳改农场,只靠母亲独立抚养他们姊妹几个。起初那两年非常艰难,但好歹还能见着父亲几面。可后来父亲的境况越来越糟,为了不拖累家庭,父亲执意要与母亲离婚。
那一年小健坤才四岁,大姐抱着他跟在母亲身后,父亲还是拒绝见他们。母亲没办法,只好去爬劳改农场高墙外的高压电线杆架子。很快,母亲就被人拖了下来。她像条被抓住的泥鳅一般绞动着身子哭喊道:“我要见他一面!他不能不要我!我要他听我说!”
小健坤呆呆地看着母亲,大姐的泪落在他的小脸蛋上,冰凉的、痒痒的。
第二年,大姐拉着五岁的小健坤跟在母亲身后。母亲又不知是第几次爬上了那座高压电线杆架子,她的身手已经磨练地无比娴熟。她一边爬一边对大姐喊:“一会儿有人来抓,你就赶紧带着弟弟跑!”
来抓的人很快就到了,大姐拉着小健坤赶紧逃跑。小健坤跑得很兴奋,手舞足蹈地。他听见身后的母亲对着脚下高喊:“我自己下来!你们不许绑我!”
第三年,再也没有人来绑母亲了,母亲终于被高压电击中了。强大的电火花在傍晚的昏暗里爆闪起来,像是突然而美丽的烟花。周围路过的人都惊呼起来,也像是看见了烟花般的那种惊呼。
大姐惊恐地捂住了小健坤的眼睛,把他的小脑袋紧紧地埋进怀里。
“烟花”幻灭之后,他们失去了母亲……
干娘给健坤掖了掖被子,健坤用微弱的声音喊了她一声“妈”。干娘倏地涌出泪来,用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摩挲着他的脸。好像他生疼的地方是在脸上,用手揉揉就会不疼了似的。
那一晚,干娘一直守在他的床边。就像一个普通的母亲守护着自己病中的亲儿一般。从那一刻起,他们已经成了真正的亲人。
出院那天,老二跟着干娘来接他。邵健坤看着一脸愧疚、低头不语的老二,觉得他实在是太可爱了。他忍不住笑起来,用胳膊夹住老二的脖子道:“怎么?干娘陪了我几晚,你小子就吃醋了?要不咱再打一架?”
老二:“算了吧。你这么不禁打,我可不想再惹麻烦了。”
健坤:“我这可都是让着你呢,你小子哪是我的对手?”
老二撇着嘴:“随你怎么说。”
邵健坤哈哈大笑……
后来,老二在私底下跟健坤说:“当时我在诊所门口都想好了。你要是残了,我就伺候你一辈子;你要是死了,我就给你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