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书》更深的蓝

8、第 8 章

　　邵健坤：“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往事说到这里时，紫璇早已听得入了迷。邵健坤咳嗽起来，越来越剧烈，又咳出了血。
　　他的老毛病又发作了，紫璇因为之前已经见识过几次，所以没有显得太惊慌。护士找来了值班医生，值班医生又找来了主治医生。主治医生过来看了看，把紫璇拉到一边：“化验报告出来了，已经转移到肺里了。以他的病情和目前的身体状况是不建议手术的，化疗对他的意义也不大，我们现在只是采用保守治疗的方法。你如果真不想让他本人知道的话，就赶紧通知他的家里人吧。”
　　“家里人”这三个字和邵健坤的病情一样，犹如千斤重担让紫璇一筹莫展。关于生病住院的事，他一直都让紫璇瞒着老二他们一家人。更别说是不知远在哪个天边的他提过或没提过的那些个不知是否还存在的“家里人”。
　　邵健坤看着心事重重、一言不发的紫璇，知道她又在为他的病发愁了。他自己倒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是早就看开了，还是故意装糊涂。
　　他若无其事地给紫璇接着讲以前的往事：“当年‘不良分子’是怎么评选的，你知道吗？”
　　紫璇摇摇头。
　　健坤微笑道：“说出来真的赛过很多冷笑话。那个时候每个单位都要完成‘反右’的任务指标，就是不论有没有、是或否都得揪出几个‘不良分子’来。各单位各部门都开小组会——评‘不良分子’。当着面大家都绷着，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一个上午、一个下午，一天、两天都这么绷着。要是有憋不住尿去厕所的，一出门口大家就一致同意把他（她）的名字写上‘不良分子’名单了。”
　　紫璇苦笑。
　　健坤接着道：“那时候我爸单位里也天天开这种会，我妈让他千万注意别多喝水，最好多穿几条内裤，就算尿了也看不出来。这是我姐后来无意中说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玩笑话。和我爸同部门小组会里有个女同事正怀着孕，孕妇憋不住尿，可她开会的时候还是硬憋着。我爸他看不过眼，怕她憋出病来。当时他老婆，就是我妈正怀着我，可能是感同身受吧。我爸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人，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大道理始终是放不下。就在大家都快绷不下去的时候，我爸毅然决然地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等他回来的时候早散场了，我爸就这样成了‘不良分子’。其实哪有这么简单，我爸写了那么多的文章、诗歌，全都是‘罪证’。‘刀’早就悬在头上了，他不过是自己把脖子一伸落了个痛快罢了。后来的近十年里，他的生活就是劳改、管制、关押、流浪……直到我下乡的前一年，他去世了。他临走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学文科’。那个时候到处都乱哄哄的，根本没人读书。学校都被‘造反派’拆地差不多了，硕果仅存的也都成了‘造反总部’的‘遗址’。他的话我根本没上心，直到后来恢复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也没想起来，毫不犹豫地填了A大中文系。我爸毕竟是个文科教授，我有他的基因，骨髓里的东西很难被抹掉。他知道这条路难走才不想让我去走，可这世上哪有一条路是好走的呢？就算有，也轮不到我去走。那倒不如选一条自己喜欢的路，再苦再难也与人无尤了。”
　　他说的话，紫璇并不是全都懂，但她读懂了他过往的苦与乐。
　　第二天，邵健坤的病床前出现了一个紫璇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人——闫进。
　　紫璇把他拉到门外：“你来干什么？”
　　闫进：“这句话该是我问你！”
　　紫璇一时语塞。
　　闫进：“医院不是早就通知你回去复职了吗？”
　　紫璇：“这好像不关你的事。”
　　闫进：“要不是我舅舅跟院长说尽了好话，还说你是他干女儿，恐怕你早就被开除了！”
　　紫璇：“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必再为我做这么多无谓的事。”
　　闫进抓住她的手臂：“我跟何丽丽根本没什么，我是故意做给你看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紫璇挣脱开他的手：“这不关任何人的事，我跟你不可能。”
　　闫进指着病房的门，狠狠地说：“是不是为了他！”
　　紫璇不屑道：“你别东拉西扯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闫进轻蔑道：“那你千里迢迢地跑来图个什么？你图他什么？图他病得快死了，将来把遗产都分给你？”
　　紫璇很想给他一巴掌，但她又觉得根本没这个必要，她不想再看见那疯狗一样的嘴脸。
　　她刚转身要走，闫进的嗓门突然高了八度，他挑衅道：“他还能勃地起来吗？他能满足地了你吗？”
　　一个响亮的巴掌终于“如愿以偿”地落到了他的脸上。
　　紫璇气冲冲地跑进病房，重重地关上了门。邵健坤正微笑地看着她，那笑容仿佛是看着两个婴儿在打架。
　　紫璇趴在他的床边，撒娇似地说：“你千万别生气，他是个疯子。”
　　健坤摸了摸她的头：“你和他都这么可爱，我怎么会生气呢？你也别生气了，小脸涨得这么红，我心疼了。”
　　紫璇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甜蜜地撒娇道：“我才不要跟他一样呢！”而此刻邵健坤眼中的忧虑，她看不见……
　　医生办公室内。
　　主治医生：“你考虑清楚了吗？这个手术是有危险性的。”
　　邵健坤微笑道：“做人嘛，总是要搏一次的。”
　　主治医生：“你不怕吗？”
　　邵健坤：“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过程。我已经等得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主治医生：“那好吧。这里有些术前协议是需要家属签字的，你……”
　　邵健坤：“我自己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