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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晚上九点一过,就陆续有陪夜的家属或护工来领简易行军床。紫璇也早早地给自己领了一张。此刻,她正拿着两个大号的盐水瓶往V-06病房走。
      VIP区的走廊,此时看起来像是漫长得没有尽头。紫璇走着走着……她脚下的路渐渐地变成了一条彻底被秋雨打湿了的人行道……
      父亲一手打伞,一手提着小号旅行袋,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还极不耐烦地说:“不就是肠子里长了块息肉嘛!在市医院里也能割,何必这么麻烦要转到省医院里来!”
      母亲一路小跑地跟着他,小心翼翼地劝道:“在大医院做总归稳妥些,又有熟人帮忙;都安排好了,你只要住进去就行了。换了那些外地人,光是等床位就要等很久呢……”父亲打断她:“我看就是你托熟人给托坏的!”母亲不再说什么,提着大包小包尽力地加快了脚步,想要跟上父亲的速度。她的半个身子都湿了,头发被秋风肆意的吹乱着;面色焦枯而憔悴,倒更像是生病的样子。
      紫璇独自打伞跟在他们后面,她的脚步很快,却始终和走在前面的父母保持着恒等的距离。此时的父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得了末期绝症。紫璇刻意地走在父母亲的右后侧,他们踩过的地方她也刻意地提醒自己不要去踩。从今往后的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但在这一刻她决定,绝对不可以走父母亲的老路……
      V-06病房内,邵健坤已经挂上了营养液。那是一大袋乳白色的液体倒悬在空中,正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体内,看起来恶心又滑稽。紫璇正在帮他换盐水,又是整整两大瓶。三个容器里的液体错落地滴流着,看起来更滑稽了。
      虚弱的邵健坤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却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忽然,他像听了个冷笑话似的笑起来,紫璇不解地看着他。他自嘲般的看着自己的导尿袋说:“真不知道这些水都流去哪儿了?”他的导尿袋干瘪得像是穷光蛋家里的面口袋。
      紫璇:“新挂上的其中一瓶是调节肾功能的,有利尿作用,三小时内尿量就会有变化的。”
      邵健坤:“原来五脏六腑也能这么调来调去的,不知道人的性格脾气能不能调呢?”
      紫璇:“时候不早了,您还是休息吧。今晚我在这儿陪护,挂着的点滴您也不用管,安心睡觉就行了。”
      邵健坤:“这太麻烦你了,小翁。这些个瓶子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紫璇:“不用客气,这都是我的分内事。”
      她拉上了窗帘,把灯光调暗。VIP病房里灯光的设置和分布是极高级和极讲究的。此时的病房内,床位区的光线幽暗得恰到好处,利于入眠有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点滴架上有微微的反光源,从任何一个角度都能对药瓶内液体的状态变化一目了然。在护理区,有一束柔和的冷光斜斜地笼罩住了一小块面积,有点像舞台上定格了的追光。紫璇就坐在这一小片柔和的光影里,她的周围显得更幽暗了。
      病房里很静,能听见邵健坤伴有肺鸣音的呼吸声。紫璇静静地看着一本书,过很久才轻轻地翻一页。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很漫长,可等待结束之后再回忆起来就好像是极短的一瞬。小时候等待长大,心急到每天都要量身高,整天幻想着一夜长大的灵丹妙药,幻想着长大以后无比自由和快乐的生活。只有等到真正长大的那一天才会明白,幻想真是一件令人失望的东西。于是开始回忆,回忆中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匆忙;快乐的日子短得让每个人都抓不住,又美得让所有人都挂念。嗟叹光阴飞逝如风驰电掣之余,只能紧紧地抱着“活在当下”这条“大腿”,求它慢点走。
      紫璇轻轻地伸了个懒腰,拿起一支铅笔,开始在书的扉页上画画。她喜欢画人像,但她笔下的人物大多都只有侧脸。笔尖在纸上轻盈地移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很快,一张侧脸像出现在纸上。白纸在冷光束下微微发蓝,人像的脸也是同样的颜色,这张脸有点眼熟。
      紫璇抬头看着病床上的邵健坤,她平时很少这样直接而专注地盯着一个男人的脸。邵健坤应该睡得很沉,术后的虚弱和药物反应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能睡个好觉对他来说胜过许多新药。此时的他面容安详,头发陷在柔软的枕头窝里,脸微微侧向护理区这一边。床边的监控仪器上不断跳动着一组数字,反映着他即时的心跳、脉搏、血压和呼吸。不可否认,邵健坤的确是个美男子。
      紫璇合上书本,在她关于童年的记忆中,父亲也是个美男子。从记事那天起,紫璇就认定父亲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在她还没开始换牙的时候,就有很多无聊的三姑六婆问她长大了要嫁给谁。好像女人们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事可干了。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回答——爸爸。所有人都在笑,她却疑惑了。这个答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紫璇已经记不得了;她只记得那一年的暮春时节依旧冷得刺骨,母亲趴在父亲的透明玻璃棺材上痛苦……
      追悼会上永远念着公式化的悼词,一句一句听来比回家的路还熟。当听到“因抢救无效于某时某刻去世”时,紫璇忽然感到一丝很讽刺的意味。她抬起眼来看灵堂上挂着的挽联,有好几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对着与会人群不停地拍照、摄影。不知道是谁让他们拍的,拍来干什么?闪光灯频繁亮闪,所有人的脸上都显露着悲伤难过的状态,这让紫璇觉得自己很突兀。此刻的她表情平静、毫无泪水,心里正清楚地感受着一种得到解脱后的宁静安详。她像是正走在安静的水底,水面上的一切人、事、物都显得遥远而恍惚,很不真实的样子。就凭这种感觉,紫璇坦然认定了,自己将来是一定会下地狱的。
      遗体推进焚化炉的那一刻,母亲已哀恸欲绝。恨不能冲破铁栅栏,一同焚身于火。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个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把紫璇母女俩叫进了一个小房间,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似的。紫璇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两个工作人员坐在空无一物的办公桌前,一人手里拿着一本收款凭据问她们,灵堂上拍的照片要印几辑,录像要刻几盘。这种照片和录像若是买回去,难道是要天天拿出来重温悲痛欲绝的场面吗?可对于刚刚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被火化后不到一分钟的家属来说,他们悲痛的心神是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和思考的。殡仪馆内五花八门的生财之道,果然是挖空心思、直插要害。这个小房间里又阴又冷,面前这两个坐着的人看起来也是阴阴冷冷的。紫璇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如此赤裸裸地发死人财的人,她再一次认定,将来在地狱里一定还会再看见这些人。只有这时,地狱这两个字才让她觉得有些许厌恶……
      休息天的时候,紫璇窝在宿舍里看影碟,是被她看了N遍的《天使艾美丽》。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对一部电影一见钟情的概率,要比对任何一个男人一见钟情的概率都高得多。
      燕子开门进来,把小皮包往床上一扔,蹭到紫璇身边神神秘秘地说:“璇儿,先别看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紫璇转头看了她一眼,按了个暂停键,电脑画面定格在了“艾美丽”手按门铃的那一刻。
      燕子:“刚才我在楼下看见闫进了,我还以为是在等你呢;刚想跟他打招呼,看见眼科的丽丽从楼里走出来,俩人搂肩搭背地走了,看见我还冲我笑呢。”
      紫璇:“就这事儿?我跟他分了。”她又按下了播放键,画面中的门开了,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艾美丽”一脸疑惑,因为这并不是她要找的人。
      紫璇刚认识闫进的时候,正是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毕业、失恋、家庭变故、工作不顺,总之是流年不利。
      闫进帮了她很多忙,找人托关系介绍她进自己所在的单位里工作,还每天等她下班送她回家。她那个时候下班不定时,闫进是每晚都饿着肚子在等她。紫璇被感动了,觉得应该要报答他。
      她买了两条真丝领带送他,闫进就每天都戴着,还到处跟人炫耀说是紫璇送的。他在单位里的言行也越来越无所顾忌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公然当着别的同事的面吃紫璇碗里的剩菜剩饭。搞地别人纷纷低头、侧目、暗笑、撇嘴,也搞地紫璇无比尴尬。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紫璇正想着该怎么跟闫进说清楚时,闫进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说:“做我女朋友!”还没等她做任何反应,他已经吻了她。他的舌头在她嘴里乱捅乱撞,紫璇觉得这种感觉真的不太好。可他们还是莫名其妙地成了一对儿。
      起初紫璇还天真地想,找一个爱自己的人应该就会幸福快乐了吧?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彻底错了。
      闫进为人个性非常冲动、急躁,占有欲很强,总想要控制她。紫璇心里隐隐地开始觉得害怕,好像这件事会朝着她无法把握的“反方向”发展。
      三个星期后,闫进就带着紫璇去酒店开房。当他在拆“安全套”包装的时候,紫璇像突然觉醒了似的冲出了房间。她像逃命似的一路飞奔,连电梯都来不及等,看见楼梯就往下冲。她的两只拖鞋全掉了,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当她终于冲出酒店大门,赤足踏上喧哗的人行道的那一刻,她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一般的笑容。路人们看见她纷纷退避三分、侧目而行,她这才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狼狈样。她知道在陌生人的眼中,此刻的她像是完全疯了。可在她自己的心里却是清楚地认识到,这时的她才算是真正清醒了。
      当时,闫进因为只穿了一条短裤衩,所以才没能及时追出来。等他穿好衣裤,紫璇早没影儿了。若不是这样,紫璇也不能确定自己当时能不能逃脱。
      第二天,紫璇就正式与闫进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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