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书》更深的蓝

2、第 2 章

　　江南初秋，阳光灿烂带着甜甜花香的午后总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师办公室里挨批时的情境。
　　翁紫璇第一次走进V-06病房的时候，邵健坤正靠在床头看一本诗集。看见有护士进来，他礼貌地收起书本，对着手持药盘的紫璇点头微笑。在一步半左右的距离内，他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微微花白，像初雪落在头上渐渐融化的样子，清淡的笑容又显得很温暖。
　　紫璇对他回以职业性的微微一笑：“邵先生你好，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责任护士，我姓翁。以后你的护理工作主要由我负责，有任何问题或是需要，只要是在我当班时间，都可以找到我。”
　　邵健坤微笑着听她说完，点点头：“好的，我现在就有个问题；在你不当班的时候，能找到你吗？”
　　类似于这种轻薄调笑的问题和男病人，紫璇也见过不少了。在这家高级私立医院的VIP住院部里，多得是有钱又有闲的各色中青年男人。
　　紫璇用严肃而专业的口吻道：“在我不当班的时候还有别的护士小姐为您服务，您要是想直接找护士长也可以。”邵健坤的笑容里似乎露出了一丝尴尬。
　　紫璇：“好，现在先帮您抽个血。”
　　邵健坤撩起袖子，他的手臂上有很多针眼，有些针眼的周围还有淤青。紫璇走近他的时候，闻到了香皂味。他的血管已经很难找了。本来下午就该抽的血，一连七个护士都没能抽出来，只好请护士长亲自出马。谁知道护士长过来看了看他的胳膊说，先用热水擦个身，休息会儿再抽。这件事成了笑话，在交接班的时候传得人尽皆知。
　　紫璇用手轻拍准备扎针的地方，好让血管显现。她弯腰低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邵健坤的胳膊。他们离地非常近，邵健坤用余光都能看见她的睫毛，还有她清秀而专注的脸。他似乎还闻见了她身上有桂花的甜香，但也许这香味只是从窗外飘进来的，他不确定。他感到一点极微小的刺痛，瞬间又消失了。紫璇的业务技能非常娴熟，又稳又准。
　　“一针见血啊，小翁。”他故作轻松地夸奖着。
　　紫璇一边收拾着医疗器具，一边说：“应该的。”
　　深夜的医院走廊上安静极了，为了节约用电只亮着一半的灯。护士站里值夜班的姑娘们小声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年轻人到了晚上，似乎比在白天还精神。
　　护士A对护士B轻声喊：“闪灯呢！娇娇你那床又召唤你呢，快去！快去！”
　　娇娇：“又是那个麻烦女王，从住进来到现在就没消停过。两个护工伺候着还不忘差遣我，还真是要把住院费从我这儿赚回去似的……”她一边说着已走出去老远了。
　　若是在普通医院和普通病房，护士和护工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护士只负责打针、派药等的医疗相关事物，而护工就相当于是保姆。可在此高级私立医院的VIP住院部情况就不同了，不管病人有否另请护工，只要开了金口，不论是喂饭、穿衣还是把屎、端尿，护士们一律在所不辞。要求虽然高，但在报酬和待遇方面自然是优厚不少。
　　护士C对护士A：“燕子，你看我最近是不是又胖了呀？她一边说一边坐直了上半身。
　　燕子：“过来我瞧瞧。”
　　护士C走到燕子跟前，燕子坐在椅子上伸手搂住她的腰；左看右看，又把她的身子背过来，拍了拍她的翘臀说：“我看你不会再瘦了。”
　　护士C大惊：“为什么？”
　　燕子：“你要是瘦了，就不能叫你圆圆了。你爸妈当年给你取名字的时候，还真是挺有预见性的哩！”
　　两个女孩子娇笑着打闹起来，音量也就放肆了些。一个沉稳的身形走了过来，两人立刻收声敛笑：“护士长。”
　　护士长：“都这么晚了，病人们都休息了，你们还发出这么多噪音。要是病人去服务部投诉，那我们全组人都要扣奖金的。你们两个业务都不错才调来VIP病房的，综合素质和团队精神也要跟上来，知道吗？”
　　两人连连点头称是。
　　护士长：“小翁呢？”
　　燕子：“去药库了。哦，回来了……”
　　紫璇从不远处快步走过来：“护士长，你找我？”
　　护士长：“来我办公室吧。”
　　等两人走后，圆圆舒了一大口气：“真是无处不在的‘容嬷嬷’。”
　　燕子：“她是‘容嬷嬷’，那我们是什么？”
　　圆圆：“当然是可爱又可怜的小宫女啰。”
　　燕子伸手拧她的腰：“我呸！”
　　娇娇一回来就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竟然叫我去给她挠背脊！还什么左下七公分、右上四公分呢。背上脏的都能搓出泥来，我用了半瓶洗手液还没去掉她那股怪味呢！”
　　燕子：“算了、算了，谁让人家是‘主子’呢。我留了蛋挞给你吃。”她递了个饭盒过去。
　　娇娇闻了闻自己的手：“不行，我还得再去洗洗。用最难闻的药水皂以毒攻毒！”
　　圆圆：“蛋挞不是留给璇儿的吗？”
　　燕子：“等‘容嬷嬷’训完话，天都亮了。”
　　办公室里，紫璇和护士长对面对坐着。护士长是个很有修养的人，气质非常优雅。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皮肤却是好得惊人，且永远画着得体的淡妆。不论工作多忙，一身制服永远是整洁而笔挺的。
　　护士长：“第一次做责任护士有压力吗？”
　　紫璇：“还是有一点的。”
　　护士长：“你的业务我是不担心的，只是在和病人的沟通和服务意识上还需要多实践。”紫璇一边听一边点头。
　　“我们VIP病房和普通病房还是有一些区别的，既然病人付出了高昂的费用，我们就应该在服务质量上体现出相应的价值，让病人和家属们满意。对吗？”
　　紫璇：“对。”她听得很认真
　　护士长：“合格的护理和优秀的护理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前者注重对病人身体的护理，而后者注重的是对病人身心的护理。理念的不同带来层次的差距，我们要做到的是对高层次优秀的追求……”
　　若是换了别人来讲这些条条框框的大道理，紫璇说不定早睡着了。可护士长却不同，因为她一贯以来都是以身作则的。态度与行动的一致性，是她工作作风的体现。不由人不佩服、不尊敬。
　　“你现在负责的病人是属于特别护理级别的，而且在试用新药。所以要随时观察、询问病人的身体情况、病情变化和对药物的反应。既要多与病人交流，也要随时向主治医生汇报沟通。在医生没能兼顾到的那些最细、最小的地方，你就要跟上。明白吗？”
　　紫璇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我会努力做好的。”
　　护士长微笑：“当然了，也不需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以你的能力和态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一步一个脚印地踏踏实实地把这份工作做好。”
　　紫璇：“我会的，谢谢护士长对我的信任！”
　　其实紫璇心里明白，护士长对她是很照顾的，所以才会安排她做V-06病房的责任护士。
　　“V-06”的邵健坤是全VIP区出了名的好病人。没脾气、不多事、好伺候，而且人长得帅。听说还是个作家，不过好像没什么名气。书店里好像也没他的书卖，至少紫璇没见过。她平时最大的消遣就是逛书店。
　　邵健坤刚住进“V-06”的时候，名气可是不小。整栋楼都知道了VIP区来了位帅哥作家，也不知是谁放出去的风，越传越离谱。搞的一群春心荡漾的实习小护士们有事没事地就往这层楼里跑，打听他住几号病房，想一睹“真容”。本区的护士们就更夸张了，仗着近水楼台的有利条件，纷纷硬抢着去给他打针、派药、送饭、添水什么的。连平时最难请动的“大小姐们”都开始干起“份外事”了，着实是难得。
　　那邵健坤也是个颇能插科打诨的人，来者不拒跟谁都能聊，讲起笑话来不打草稿，每每逗得众护士们心花怒放、花枝乱颤的。
　　这事儿的动静实在搞得太大，让护士长给知道了。在工作例会上义正言辞地训了一个多钟头，之后又语重心长版地老生常谈了诸如“安心做好本职工作”、“一视同仁”等真理。此会之后，众人揉着耳朵茧决定收敛些。反正帅哥也看了，笑话也听了，市面也该散了。
　　过了不久，当邵健坤的确切病情浮出水面之后，慕名而来的“观光客”们就锐减了不少。而在他犯了几次病之后，那些人更是绝了迹。因为他一犯病就吐血，那场面实在吓人。有一次，竟然一口气吐了一脸盆。一群见惯了大场面的老专家、老教授围在他床边会诊了老半天，终于面带微笑地得出了结论：“从没见过一个人像你这样一次性吐出这么多血的。”他自己也笑了，像是听了什么夸奖似的，面泛潮红。他不犯病的时候，倒像是没事儿人一个。
　　紫璇是上个月初才从ICU区调过来。护士长看她业务过硬、工作认真、性格沉稳，才安排她责护“V-06”这个“是非之地”。关于邵健坤的种种，紫璇也早有耳闻。但在她看来，邵健坤论样貌至多也只算是中等；至于作家这个身份，也无从考证。
　　凌晨四点半，V-13病房内打开了紫外线消毒灯。该病人的一切生活用品及杂物都被收拾进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病床上的被单、棉被、枕头全被撤走了，只留了一个高级弹力床垫。
　　水房里，自来水龙头哗哗地响……娇娇扑在紫璇怀里大哭，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极模糊，但紫璇却把每一句都听清了。
　　“她肯定是因为很难受才让我给她挠背的，我还嫌她身上脏，一点儿也没用力，就这么敷衍着。她是因为做了手术才不能洗澡的，肯定特别难受。护工给她换寿衣的时候，她身上已经千疮百孔了。难怪她不肯穿病员服，还要在丝绸睡衣里再穿衣服……”
　　天终于亮了，这一夜似乎过得很漫长。紫璇陪着娇娇在宿舍里休息，娇娇很快睡着了。熬夜和哭泣让她娇嫩的脸浮肿起来。紫璇知道因为娇娇是”新人”，类似场面见得少，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过些日子适应了就会好的。以前她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也就这么过来了。她们俩蒙头睡了一整天。
　　晚上交接班的时候，对班的小俞把紫璇拉到一边说：“V-06房的那位今天白天就吐了三次，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新药的反应太大，伤口又有发炎的迹象，晚上肯定够呛。你还是劝他请个护工吧，没人陪夜不行了。你这阵子都轮夜班，会累死你的。要是出了纰漏，还得但责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