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可怜金玉质》谢青黛

6、故人 秦淼乘坐的

　　秦淼乘坐的这条船，是金陵的官员为了巴结荣国府而准备的，虽然体积不大，但是十分舒适稳当。船上还妥帖的安排了经验老练的船夫，所以这条小船的行进速度十分之快。

　　可就算他们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后边那条飞快朝这边驶来，似乎就想这么撞上来的楼船。

　　秦淼带着帷帽，站在甲板上，江上的风吹得她有些站不稳。可是她却无暇顾及这个，蹙眉看向那几个荣国府的家丁：“我们莫非是碰上河盗了？”

　　那几个家丁本来就被后面的大船吓了一跳，听见秦淼发问，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着颤道：“怎、怎么可能，河上船只这么多，不可能有河、河盗……”

　　得，这位都吓结巴了。

　　秦淼叹了口气，亏她为了安全在金陵苦苦的等贾府的人来接，为的不就是能有大家族的家丁保障安全吗。偏偏这荣国府的家丁……

　　啧啧，不提也罢。

　　秦淼发誓她是第一次看到速度这么快的楼船。

　　刚看到的时候还在后面好几里呢，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他们前面去了，刚好将这艘小船逼停。

　　贾府的家丁因为河盗来了，吓得站都站不稳，纷纷缩着身子往舱房里躲。

　　秦淼无奈的看着这些怂蛋，这些人一个赛一个的怂包，哪里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丁啊。

　　还好船上的船夫都是老经验，见对方似乎来者不善，便都抽出随身的短刀，警惕地靠在一起。其中掌舵的那个还对秦淼喊话，让她赶紧回到舱房里去。

　　秦淼对他一点头，转身进了舱房，只是右手却一直按在腰边。

　　他们这边草木皆兵，那楼船里却出来了个人喊话：“这里是慎郡王殿下的楼船，对面可是荣国府的人马？”

　　慎郡王？

　　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秦淼正在疑惑，荣国公府的人却是瞬间转忧为喜，其中一个婆子见秦淼疑惑，便有些得意的向她科普：“那慎郡王是皇上新封的皇子，之前生辰的时候还请了我家老爷上门吃酒。”

　　那婆子语气十分与有荣焉，好像被郡王爷请客吃酒的是她一样。

　　秦淼道：“原来如此，多谢这位妈妈告知。只是如今郡王殿下派人喊话，咱们这边是不是也要派个人答应一声？”

　　那婆子蔫了下去，眼神躲躲闪闪的，显然是不太敢出去。秦淼又看向那几个家丁，也个个都支支吾吾。

　　没有办法，她只好对觉慧道：“你怕不怕？若是不怕，就出去大喊一声‘回殿下话，这里正是荣国府的船只，还请王爷示下’。”

　　觉慧连郡王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当然不害怕了，立马就出去站在甲板上，气运丹田，将秦淼交代的一句话给吼了出去。

　　那位慎郡王也是奇怪，他们回了话后，那边便再也没了动静，只是那碍事的楼船也不肯挪开，就像故意要挡路似的。

　　解除了河盗危机，贾府的那几个家丁便面红耳赤地从舱房里退了出来，躲到下面去了。这是艘小船，舱房是专给秦淼住的，结果他们一时情急就躲了进来。

　　慎郡王的楼船里放下了一艘小船，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正在往他们这边赶。

　　觉慧还在甲板上，看到后赶紧跑过来告诉秦淼，帮她将歪掉帷帽带好。来时徐嬷嬷嘱咐过她，妙玉师父是尊贵人，不能轻易给外人瞧见模样。

　　听到有侍卫模样的人过来，秦淼心中微微发紧，也不知道这慎郡王是她哪一位表哥，该不会是来捉拿她的吧？

　　慎郡王的两个侍卫一登船便道：“王爷有要事，需借你们的船只一用。船上能做主的人在哪里？”

　　秦淼只是贾府请的客人，当然不是能做主的人。上前和他们交涉的是这几个贾府家丁里面的头头。

　　秦淼隔着帘子看见他们三人说了一会儿，那家丁谄笑着答应了些什么，竟是向自己这边走来了。

　　该不会真是来抓我的吧！

　　显然她的运气没有那么差，那家丁在舱房外头打了个千儿，笑道：“郡王爷差人过来说要借咱们的船只办事，不过可以让咱们搭他老人家的楼船顺路回京。小的便来请师父示下，您看？”

　　说是请秦淼示下，他们已经开始自顾自的往外搬行李了。

　　秦淼还能说些什么呢，只好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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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上了慎郡王的楼船，秦淼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慎郡王好像真的只是有急事要借他们的船只使用，将人接上楼船后也无其他的表示。

　　秦淼放下心来，只将其当做是个巧合。

　　晚上这个“巧合”自己摸到了秦淼居住的舱房里……

　　慎郡王悄悄摸进来的时候秦淼刚刚做完晚课，结果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自己正在关门，登时就吓得叫出声来。

　　慎郡王赶紧转身，将右手食指竖起放在嘴前做了个“嘘”的表情，轻声道：“你小点声，仔细有人过来。”

　　而秦淼早在他转身的时候就呆住了，来人的样貌比起四年前要成熟不少，个子更是蹿了一大截，身板厚实的更是和四年前那副孱弱的少年模样大相径庭，可那熟悉的眉眼却仍是让秦淼一眼就认了出来。

　　“从嘉表哥？”

　　“诶~”慎郡王，也就是六皇子顾天齐笑眯眯的应了一声，“怎么，见到我很惊讶？”

　　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秦淼当然惊讶了。可是……

　　“从嘉表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荣国府的船上的？”

　　听她问起这个，顾天齐神情变得阴郁：“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下落，舔着脸向父皇求了一桩南下的差事，想要去金陵接你。没想到只在影梅庵里见到了徐嬷嬷，她告诉我你跟着荣国府的人走了，我便连忙带了人沿着水路追赶。”

　　他似是有些不满：“我又不知道你在哪条船上，只好遇到一个相似的便让人停下来查看，浪费了好多时间……”

　　顾天齐其实更想问秦淼，你怎么就跟着荣国府的人走了呢，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等到我来接你呢？明明我们曾经说好了的，我会等着你长大，而你也会等我建功立业，可你怎么就不再等了呢？

　　只是他到底还保留了些理智，知道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所以只是与秦淼半开玩笑，好让她暂时放下心防。

　　秦淼果然被他语气里刻意的哀怨给逗笑了，不过还是向他解释自己跟荣国府的人混在一起的原因：“母亲想接我去京城住着，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多有不便，母亲只好央了荣国府的老太太，让我在她家园子的庵堂里修行。”

　　顾天齐看她一身竹青僧衣，脸上也是脂粉未施，耳环也不戴，除了没有剃度外完全就是一副出家人打扮。他心道就算为了掩人耳目你也没必要出家吧，却又不敢直接问，担心自己不慎戳了秦淼的伤疤。

　　遂接着秦淼的话头：“水水，虽说姑姑肯定是为你安排妥当了的，只是这荣国府着实不是个好去处，他家门风不正，你住进去只怕会受委屈。”

　　秦淼避开他暗含希冀的眼神，低头拨弄椅搭上的流苏，答道：“和这几个仆从相处了几日，我也大致明白了贾家的家风。不过我现在一介出家人，住进去后也只是在庵堂里过活，又不需要和他家人来往。”

　　她话里话外强调自己的出家人身份，不想让顾天齐因为儿时的玩笑话再有些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顾天齐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眼神愈加阴郁，看向秦淼时却害死一如既往的温和：“嗯，水水说的都对。天色不早了，我也不打搅你休息。明儿我想个法子避开人，再来找你说话。”

　　说完也不给秦淼时间反应，直接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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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见了心心念念了四年的面容，顾天齐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在见到秦淼的那一刻，他也并没有向想象中的那样，会因为克制不住澎湃的感情而将她拥入怀中。

　　那些想象中的画面通通没有发生。

　　久别重逢，他的心中竟然只是一派平静，平静的能够在秦淼喊出“从嘉表哥”四个字后，笑眯眯的回答了一声“欸”——就像以前他们经常的那样。

　　再次见到秦淼，对于顾天齐而言，更像是心脏缺失已久的那一块终于归了位，不再整日空荡荡的灌着冷风，变得熨帖又温暖。

　　顾天齐被这点温暖烘烤着，过去的记忆不断在他脑海里翻搅，让他一时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

　　顾天齐是魏王的庶六子，他的母亲不过是别人赠给魏王的歌姬，在生下他不久后便香消玉殒，后来抱养他的那位柳侧妃也不受宠，所以魏王眼里一度没有他这个儿子。

　　后来有一回他那个美得跟神仙娘娘的一样的公主姑母带着爱女来王府里作客，魏王为了讨侄女欢心便将王府里年岁相近的孩子都叫了出来。

　　那是顾天齐第一次见到秦淼。

　　他跟着一堆兄弟姐妹一起给公主姑母行礼，而金尊玉贵的小郡主乖巧地依偎在美人姑母的怀里，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他们，嘴里含着一颗糖果在吃，粉嘟嘟的脸蛋一鼓一鼓的，整个人就跟观音座下的童子一般玉雪可爱。

　　还是小小一个的顾天齐看着上首坐着的女娃娃，只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那时太子势大，就连魏王也要讨好太子的胞妹。因此顾天齐他们事先就被叮嘱过，陪公主府来的小郡主玩耍时要事事让着她。

　　可是小郡主这么漂亮，就算父王不叮嘱他也会让着她的，顾天齐想。

　　也许这就是缘分，顾天齐甫一见到秦淼便喜欢的不得了，而秦淼也是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魏王叔府上的六表哥，两小才认识了一个下午就玩到了一起，直到公主告辞回府，两个刚结识的玩伴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后来秦淼来魏王府找他玩的次数越发勤快，魏王送顾天齐到公主府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眼中从来没有庶六子的魏王爷，也渐渐将这个儿子记在了心里，偶尔还会赏赐些东西，也开始时不时在顾天齐的侧妃养母处留宿。

　　魏王嫡子顾天麟开始嘲笑他，说他是攀着女人裙摆的小白脸。王府其他的庶子开始嫉妒他，因为他得到了父王额外的宠爱。侧妃养母仔细叮嘱他，要他继续好好和小郡主相处。

　　王府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地位和权力才去讨好小郡主。

　　只有顾天齐自己知道，只要小郡主用她含着水雾的大眼睛看着自己，软软糯糯的喊他从嘉表哥，他便可以为之付出一切。

　　小郡主比顾天齐小三岁，她总担心自己还没长大，从嘉表哥就娶了别人家的姐姐，所以经常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威胁顾天齐。

　　“你得等到我长大啊”，换牙中牙齿还有些漏风的小郡主如是说道。

　　逗得一旁围观的公主夫妇哈哈大笑，顾天齐羞得脸色通红，却也忙不迭地点头。可点着点着他却发现公主姑母收敛了笑意，眼神有些挑剔地看向他。

　　顾天齐被那眼神中的冷意激出了一身冷汗——公主姑母并不满意自己。

　　也许他是一个合格的玩伴，却不可能是一个合格的女婿。

　　小郡主是国公世子和淑仪公主的独女，说一句千娇万宠也不为过。而他不过是众多亲王府里的众多王孙中的一个，唯一的一点来自父王的宠爱还全都是因为小郡主的缘故。

　　这样的两个人并不相配。

　　有了这样的认知，顾天齐在后来的日子里便有些消沉。小郡主虽然平日有些没心没肺，却很关心这个她喜欢的表哥，见他有些不对劲便直接问了出来。

　　顾天齐几乎是有些痛苦的告诉了小郡主自己的发现。

　　结果小郡主歪着脑袋，将白白嫩嫩的小手放在他的手心让他牵好，一本正经的开口安慰他：“你可以去建功立业啊，等你建功立业当了大官，再回来娶我。”

　　见顾天齐愣愣的看着自己，小郡主用“你怎么这么笨啊”的眼神回望过去，难得有耐心的给他解释：“你看，你等我长大的时候去建功立业，你建功立业的时候我就努力长大，这样我们两个人在等的时候就都有事做，多好！”

　　小郡主简直要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折服了。

　　顾天齐怀疑小郡主其实不太明白“建功立业”的意思，用的有些怪怪的，不过他依然很感动。

　　被感动了的半大少年和小不点郡主在公主府的大桃树下一本正经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将姻缘许给了对方。

　　只是小郡主还没来得及长大，半大少年也还没长到能建功立业的时候，小郡主的家族被牵扯进了谋逆案，听人说小郡主死在了当晚的大火里。

　　顾天齐甚至来不及伤痛，匆匆赶到了被锦衣卫控制文国公府，拼了命想进去看看，看看是不是这又是小郡主的一场恶作剧，有可能小郡主现在就藏在角落里，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坏笑呢。

　　顾天齐在文国公府门前大哭大笑，状若癫狂。

　　他狠狠地发了一场疯，连皇上都被惊动，将他传进宫问话。而在得知事情的始末后，皇上并未怪罪，反倒是赐下了不少东西当做安慰。

　　小郡主不在了，可魏王对于顾天齐的宠爱一如往昔，因为他逐渐发现这个放养的庶子有着和他精心培养的嫡子不相上下的优秀。

　　顾天齐在魏王府的日子越过越好，甚至比小郡主在的时候还要好。

　　渐渐地魏王世子不再嘲讽他是攀女人裙带的小白脸，王府的其他庶子看向他的眼神也从嫉妒变成畏惧，侧妃养母开始满京城的替他打听名门淑女……

　　所有人都忘记了小郡主，只有他还牢牢记着。

　　魏王越来越位高权重，击败了通向皇位之路的最大对手郑王，病弱的老皇帝开始将魏王当做储君培养。

　　魏王的爵位只有一个，魏王世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皇位虽然只有一个，有资格继承的人却多了很多。

　　魏王世子看过来的眼神中渐渐带上了杀意。顾天齐觉得不痛不痒，眼神又不能真的杀人。

　　可是魏王世子做了一件事，让顾天齐差点真的杀了他。他命人偷了小郡主送给自己的玉佩。

　　顾天齐提着剑就要出门剁了魏王世子，被忠心的属下拼命拦住了，那属下劝他，说魏王世子这么做定有隐情，建议他以静制动，看看魏王世子有什么后招。

　　他没有等来世子的后招，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小郡主没有死，她躲在江南甄家，魏王世子偷乐他的玉佩是想骗小郡主出来。

　　小郡主那么聪明，当然没有上当。但是她出家了，还取了个法号叫妙玉。

　　真难听。

　　还是水水好听，就跟小郡主的声音一样好听。

　　再后来，魏王登了基，他也就才成了皇子，皇帝封他做慎郡王。皇帝一共就封了两个郡王，一个是他，一个是曾经的世子。

　　做了郡王后他一直想要来江南找小郡主，皇帝却像是知道了什么，不断地派给他差事，他成日忙得跟个陀螺一样，派去找小郡主的人手也离奇的不知所踪。

　　他拼了命的做事拼了命的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终于换来皇帝一句“小六你多日辛苦，倒不如去江南散散心”。

　　他终于到了江南，却又得到了小郡主被别人接走的消息，他只好又像个傻子一样急追猛赶。

　　不过幸好，他找到了小郡主。

　　幸好，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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