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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若你常在 “葬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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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雨是在半夜醒过来的。刚睁眼,便看到一个人趴在自己床头,睡的正熟。夜色很深,看不清是谁,但是她能确定,那不是蓝峻野。此人身上的香气与他不同。她本想稍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身体各处都传来痛感,右手被趴在身上的那个人紧紧握着,几乎失去了知觉。
“你醒了?”墨夷冰彦冰彦感觉到翊雨的动作,立刻便醒了过来,听到他的声音,即使不点灯,她也知道此人是谁了。他伸手以食指背抚摸着翊雨的脸颊,她讶异于自己并不讨厌他这样的触碰。即使在黑暗里,她却好像仍然能够看见他笑的模样。
“饿不饿?渴么?”墨夷冰彦并不急着点灯,即使黑暗,他也能够看清她的脸。翊雨摇摇头,现在她只想弄清自己究竟在哪里,虽然看不清,但这屋子里的气味和轮廓是完全陌生的。
“我在哪儿?”她问。由于有些时日没有说过话了,嗓子黏黏地,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还是给你倒杯水吧。”墨夷冰彦起身,在黑暗中也轻车熟路的找到了桌子的方位,先给翊雨倒上水,然后才点起了床边的灯笼。
他瘦了好多,两颊凹陷,面容憔悴,远不像她前几次见到他那般神采奕奕,竟一下子像老了好几岁。但是他那双眸子,却还是炯炯有神。
他扶着翊雨坐起来。她不愿意倚靠在他怀里,便靠着床。
“慢慢喝,润嗓子。”
翊雨始终低垂了眼帘,墨夷冰彦的目光让她无法承受。他的目光中交杂了太多沉重的东西,仿佛是千斤石砸在了心上。让她觉得空气憋闷,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在哪里了么?”
墨夷冰彦听得她的话笑了起来:“就那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么?在哪里很重要么?”
他这一问,倒让翊雨窘迫了,她敛去眼里慌张的神情,又重复问道:“我在哪里?”
他仍旧不着急回答她,扶着她重又躺下,在她床边坐好,这才缓缓答道:“在浔水小境。”
浔水小境这个名字对翊雨而言有些陌生,但是她记得墨夷冰彦被唤作“浔水公子”那么这个地方,必然是他的地盘了。他把她带到她的地盘是要干什么呢?她又怎么会落在他的手里?之前发生过什么她已经记不很清楚了,只有些零星的片段。自己似乎是喝多了,然后,印象中还有风漓钺的身影,别的就全然不记得了。
“你能送我回去么?”
墨夷冰彦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的神色也暗了:“果真是不愿意与我待在一起啊。”
翊雨说不清他的语气是怎样一种调调,但是他此话一出,她居然产生一种负罪感,像蚂蚁在心头啃噬,很是难受。
“等过两日,你身子养好了,我就送你回去。”他起身吹熄了灯笼,“你再睡会儿吧,天亮了我会给你送些吃的来。”语毕,他便走出了屋子。
他的脚步声渐远,屋里终于又只剩下水流涓涓的声音。
翊雨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还是睡不着。许是这几日也的确睡的太多了,便索性起来。刚站起来,却感到小腿猛地疼痛,险些摔下去。她伸手摸了摸小腿,裹着纱布。尝试着走了几步,问题也不是很大。地面给她很奇怪的感觉,走了几步,确定脚下踩的是竹子。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虽然走的一瘸一拐的,但是翊雨还是尽力控制自己落脚的力量,尽量不发出声音。摸黑顺着墙壁竟然还真让她摸到了外面。
眼前的景色让她立刻露出了笑脸。
这外面便是一片湖泊,水面反射着星光荡漾着,美地温柔极了。她在边上坐下,将脚一点点放下去,本以为水里必定很凉,却出乎意料地带着些温暖。她便放心地将两只脚都放到了水下。轻轻拨弄着水,仰头欣赏这一片繁华的星光。
墨夷冰彦的房间就是翊雨身后的这一间,她自以为自己没有惊动任何人,却不知道其实身后有个人一直面带微笑,悄悄看着她。和她一起等到日升。
“喝点粥。”墨夷冰彦把亲手熬好的白粥递给翊雨,在她身边坐下。此时恰好太阳已经出来了一半。她笑着接过粥,侧过脸去,那一瞬间,墨夷冰彦忽然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曾经的那个女孩回到了她的身边,他差一点没忍住就吻了上去。只是那声“谢谢”生生将他从幻觉里拉了出来。会撒娇让他一勺勺喂着喝的她,距离他还有多远呢?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静静看着太阳从天的那边缓缓升起,空气也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走吧,进屋去吧,该换药了。”墨夷冰彦单手撑地,一跃而起。拉着翊雨也站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她湿漉漉地脚,便直接将她抱了起来,“还是少走些路吧,免得伤口裂了,还要在我这儿多白吃白喝几天。”
他想多抱她一会儿,便刻意绕路。
也亏的如此,翊雨这一路看清了些浔水小境的外观。它全是由竹子搭建起来,正方形。规模不算很大,却也不小。位于湖泊的中央。屋子最外围是一圈走道,屋子绕了一圈,并不都是紧密相连的。这中间有一大片花圃,虽然已经入秋了,但是这花圃里,却还是色彩缤纷,争奇斗艳,翊雨看到,这其中就有墨夷冰彦曾经寄给她所画的那种花。
“那是芍药,还是牡丹?”
“是芍药。”他答,在心里又语,是你最喜欢的花。
“这都八月了,怎么还开着呢。”芍药喜温不喜寒,入秋之后,这两日气温越见下降,这花却仍旧开的灿烂。
墨夷冰彦狡黠一下,转身进了翊雨的房间:“山人自有妙计。”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开旁边一个矮柜的抽屉,拿出药和绷带,熟练地将她腿上的绷带拆下,重新上药,再裹上。翊雨看他娴熟的动作,或许常常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不由自主的,她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会儿伤重的时候,他帮她换药,长则要花一个时辰,短了也要半个时辰才够。他却从来没有抱怨,每次都悉心地帮她处理好每个伤口。即使很讨厌那药味,只要有空,也会坚持着来亲手喂她喝下。怕她觉得苦,总会说些笑话逗趣,尽管她常常不受用。
“在想什么?”墨夷冰彦看她目光出神,若有所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哦。”翊雨收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墨夷冰彦转过身去,假装收拾药品,心里却涌上一阵酸楚。她自己也不知道吧,她方才出神的时候,是笑着的。这样的情形,她必然不会是因为想到他所以微笑,恐怕心里另有其人吧。
“对了。”翊雨忽然想起了什么,“今天是日子?”
“八月十一了。”他答。
“十五之前,能把我送回去么?”翊雨小心翼翼地询问。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但是看墨夷冰彦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像是有敌意,更像是他救了自己。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愿意再去多问多想。木既已成舟,再去追究也于事无补,也不符合她的性格。
墨夷冰彦始终背对着翊雨,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还是点头答应。
此时恰好靳聆送药过来,这一段对话她都听了进去。敲门进去,对着墨夷冰彦行屈膝礼,道:“公子,您已经好几日没有休息了,不如回房睡会儿吧。靳聆留下照顾钟离姑娘即可。”
墨夷冰彦一口气将自己的那份药喝光,他知道靳聆这话是故意说给翊雨听的。果不其然起到了效果,翊雨闻言轻蹙了眉头,喝药的动作也顿了一顿。
“你快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嗯。”墨夷冰彦敷衍地应了一声,叫上靳聆两人出去。
“不许和她提任何过去的事情。记住,她现在对你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明白么?”他知道靳聆是为了他好,也不好发火,而且翊雨都已经开口,他的确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再留下陪他。自己也的确好些日子没有休息了。终于看到她醒过来,松了口气,身体也觉得疲惫起来。明日还要送她回去,自己觉不能先垮了。
“公子,给靳聆一个理由吧。您费劲心机不就是想把小姐找回来么?现在既然找回来了,为什么不能相认?您不觉得这样对待小姐,很残忍么?”墨夷冰彦这一路走来,靳聆都看在眼里,她着实不明白,人都已经到了眼前,回了家,为什么却不让她知道,这里是她一手筑起的,她的家?
“残忍?”墨夷冰彦苦笑,目光飘香花圃里,翊雨自己都不认得的她从前最爱的花,“我知道什么才是对她的残忍,就是让她把那夜的痛苦再经历一遍。痛苦只要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我不要她也夜夜噩梦。”
“那快乐呢?”靳聆并不同意墨夷冰彦的观点,她认为他这样的做法,是扼杀了翊雨选择的权利,“您要亲手把她的过去埋葬了么?”
墨夷冰彦深吸一口气,过去十几年的时光从脑海里一一闪过,她每一次的笑颜,每一次的撒娇,每一次对他的依赖。
“葬了吧。”他笑起来,“就葬在那花下。”
靳聆看着墨夷冰彦幽深地眼神,终于没有忍心再逼迫他:“公子,您去休息吧。您放心,我会照您说的做的。”她垂下头,行礼,眼中,落下泪。
“靳聆,谢谢你。”他拍拍她的肩膀,望着紧闭的屋门,似乎要透过它,看到里面那个人儿的模样,温柔地笑着,进了仅仅两步之遥的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