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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探侯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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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急骤,来得快去的也快。
雨后的地面泥泞湿滑,但对于轻功卓绝的赫连小九来说,这本不是个难题。他身形矫健,足不沾尘的行走在高墙大宅之间。雨后的空气里带着几分泥土的腥味,还有刚刚冒出嫩芽的青草味。这样的味道比起那些血腥兵甲之气不知道好上多少。可他却不太喜欢,因为这些让他愉悦,愉悦之下必然就会放松警惕。有些时候,那一丝半毫的分心,都会要了他的性命。
游走江湖,他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起码现在是。
西平侯府在京的别院坐落于南京城西郊之处,那里背依钟山,江水泗绕,是一出风景与风水都绝佳之处。
西平侯沐英随洪武皇帝征战南北,是大明朝的开国元勋。他身亡后,爵位由其子沐晟承袭。西平侯驻守云南,其地偏远。明朝建制,公主外嫁却不远嫁。在选定沐忻这个驸马都尉后,永乐帝着手为沐家在京郊建了这么一栋别苑。
可虽说是别苑,但琉璃瓦重檐殿,这里的规制丝毫不比京中那些王府深宅差。
赫连小九攀上府院外那颗不知名的百年古树。站在树梢上,他可以将府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夜已深沉,远处星星点点的亮着些灯火,想是些还未歇息的职守之人。他将身形隐藏在茂密的树丛之后,悄无声息的守至三更之后。
这一段时间,他已经将府里的守卫巡视规律摸得一清二楚。驸马都尉沐忻将府里的巡卫加强了不止一倍,可即便这样,依旧阻挡不了别有用心之人。就比如现在站在树梢上的赫连小九。
其实他完全可以凭着孟圭授予的腰牌,大摇大摆的走进西平侯府家的别苑。可他觉得这样的工作方式来得更为干脆利落,有时候出其不意的行动更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对于这个案子,孟圭并没有给他太多有用的信息,赫连小九也没打算小心试探以图得到更多。对于他,一个命令,一句信任,已经足够。
孟圭很了解他,这也是他能将赫连小九笼络至麾下近十年的原因。
三更之后的侯府别苑疏影重重,房檐屋棱已与它背后的钟山轮廓融为一体。赫连小九悄无声息的潜了进去,夜行衣已将他很好的与这个漆黑的夜融在了一起,而那如苍鹰般锋锐的双目,纵使在九尺沉渊下,也能寻找到周身到不易察觉的异样。
他从未光顾过这里,但是他却能准确的讲出每一栋房间所居何人。这样的便利源于锦衣卫司所存放的京中各府邸的建筑图。在他初入锦衣卫时,熟记各种各样奇怪的书籍是最基本的必修课。而慢慢的,那些看似枯燥无用的东西,却成为了工作中能给予最多帮助的秘笈。这很好理解,就比如你要夜探皇城,就算你有踏雪无痕的功夫,想是到了天亮,你也翻不出昨晚上皇上宿了哪个嫔妃那里。而赫连小九就可以,每一个锦衣卫的高手都可以。不过幸好,他们是守皇城的,而不是攻皇城的。就算是杀人如麻的锦衣卫,也是有职业操守的。
赫连小九如一道诡影般来到一栋小居之前,这里是常宁公主平日所居之处,也是她失踪之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因为常宁公主的离开,这里显得空荡荡的。避开侍卫,赫连小九一跃便进了院子,连追几步行至廊下,推开窗户一个翻身便进了屋。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用的不过是一根针落地的时间。
静夜无风无月,伸手不见五指。赫连小九点燃一个火折子,因为常宁公主的失踪,院里的仆人也都搬往了别处,所以他并不担心有人发现此处的光亮。
趁着细微的光,他将屋子的轮廓瞧了仔细。
这是一间装饰考究的寝居。一分分看过去,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赫连小九记得,当年在皇宫常宁公主所居之处,与此般布置毫无二异。香楠木秋塘围屏,黄花梨多宝格,红漆彩绘镜台,这些都是从宫里原封不动搬过来的物什。
赫连小九站在那里,不免睹物思人。
彼时他专职皇宫禁卫之责,所职守之处离常宁公主所居的风华殿不足百尺。又因两人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常宁公主便时常邀他去风华殿小叙,所以他对那里的布置装潢很是熟悉。
自两年前,常宁公主出嫁,他一步再未踏进风华殿。
如今身处此地,犹如当年他站在房间的桌子前,对巧笑嫣然的她说,“看我今天又给你带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她就会手足舞蹈的跑过来,一脸央求的看着他。
他也会像变戏法儿似地,变出许多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如此以后很长时间,她见到他都像是看见了一个新奇的宝贝,开心的不得了。
可那些欢声笑语,在时间的更迭下,一点点消磨。因为成长而有了忧愁,有了许多的不得已而为之。
他站在这里,闭上眼睛似乎能感觉到她依然存在的气息,但伸出手去,却只能抓住虚妄的空气。缓缓的睁开眼,黑暗里,并没有当年无忧无虑的常宁。
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曾刻意的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必须要圆满完成的任务而已。可是又有一种感性在告诉他,她是常宁,是一个对他来说,有所不同的人。现如今,他站在这里,心中的天秤已然朝另一方倾斜,尤其是在他打开一个小匣子的时候。
那是一个香梨木小匣,周边一圈雕琢着几朵栩栩如生的木兰花。这是常宁最为喜爱的东西。里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泥塑小面人儿,彩绘脸谱,竟然还有几颗酸枣胡。赫连小九记得,这是自己从宫外给常宁带的糖葫芦,她吃完以后吐出里面的胡,当时只命宫人洗干净了收起来,说是来年做种子用,可没想到她竟保存了这么久。
这些东西,桩桩件件都刺向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伪装已久的躯壳,在这些东西面前竟不堪一击。
他强自镇定的合上小匣,手却不由自己的颤抖了起来。
低下头,狠狠的皱着眉,似乎努力的想压下那股悸动。可是在他以手为拳,击上墙头的时候,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以惨败告终。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他亦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常宁,无论你在哪里,我总会找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