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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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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建文元年,北平生变,燕王朱棣挥旗南下。四年六月,攻入明都南京。建文帝不知所踪,燕王朱棣取其位而代之,改国号永乐。史称靖难之役。
为巩固自己的统治,永乐帝重用曾一度被废除的锦衣卫制。对建文帝旧部大肆杀伐,一人落难者株连九族,使其牵连者万余之众,永乐帝的残暴令朝堂惶恐不安,而南方建文帝的拥护者又蠢蠢欲动,伺机揭竿而起。为笼络亲信,永乐帝对内封爵犒赏,以安朝堂。对外,则设立北镇抚司,大施刑狱。
史记:常宁公主于永乐二年,下嫁西平侯沐英之子沐昕。
才至傍晚,一股突如其来的黑云以一种密不透风的气势压在半空里。不多会,远处便传来了沉沉的闷雷声,像是久远的战鼓,一下下击打在诸人的心头。南京都尉府千户孟圭站在窗子下,忽然一阵劲风刮过,扑来一股沙土,他神色淡定,身法极妙的避了过去。仅这两步落地无声的脚法,已能看得出他武学的高深莫测。
仆从推开门,一个身着紫蟒玉带飞鱼服的男子走了进来。这人约莫二十多岁,极为硬朗英武。他微一低头,抱拳道,“卑职赫连小九参见大人。”一开口,声音浑厚,气息均匀,也是位内力武学不同凡响之人。
孟圭背身对着他,依旧望着窗外几乎就要倾斜而下的浓云,“见一叶落,而知岁知将暮。赫连,你可瞧出今日京中的异变?”孟圭的面前,是一片骤雨欲来之势。
赫连小九谨慎的说,“卑职所司卫所之下,已收到加强城防的函令。”他略迟疑了一下,才问,“可是将有大事发生?”
孟圭道,“我才从朝中回来。是常宁公主被人掳走了,生死不明。”
“轰隆隆”天边一声闷雷,震得耳朵“嗡嗡”直响。他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只是一瞬,随即便恢复清澈稳健。
孟圭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中略有赞佩,“赫连,我以为你会害怕听到这个消息。”
赫连小九摇了摇头,断然说,“不,赫连小九身为镇抚司校尉,只会心系朝堂皇命,怎么会有别的杂念。”他思索了一下,便问,“大人,公主失踪,非同小可,可派人仔细查探?”
孟圭道,“沐家的人是两天前发现公主失踪的,但他们畏惧皇威,隐瞒不报,私下里遣亲卫去寻。因一无所获,才于昨夜禀明了圣上。”
“西平侯府怕是耽误了最佳时机。”赫连小九面无波澜的说。
孟圭点了点头,“确是如此。一时龙颜大怒,斥责沐忻欺君罔上,甚至差点降罪西平侯府。但是……”孟圭停了一下,又继续说,“皇上的意思是,此事不能张扬,一切事宜只待找到常宁公主再做定夺。”
赫连小九道,“此举甚好,公主被虏,难免遭世人诟病,也算暂且保住了公主的清白。”
孟圭道,“也不全是这个原因。”他望着窗外,“哗哗”的雨声音由远渐近。空气里弥漫着厚厚的土腥味。“你近几年深入江湖,可听说过《往生录》这部奇书?”
赫连小九点头说,“此书在江湖上风传已久,只说是百年前一位蜀山仙道所著,其中记载了起死回生之术,传说得此书者便可随意篡改命数,生死亦可逃天命。”赫连小九停了一会,又说,“江湖上的事,听风便是雨。其中别有用心者比比皆是,这等怪力乱神之说,不过是这些人杜撰出来用来杀人夺命的,如何能信?”
孟圭脸上露出些轻蔑的意思,“世上的事,对对错错真真假假,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
赫连小九点了点头。他并不继续解释,却说,“赫连,公主被掳一事我就交由你去查探。这件事要秘密进行,不能走漏一丝半毫的风声。”他看着赫连小九,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虽与公主交情匪浅,但你如今身为锦衣卫校尉,当秉公处之,不可逾越,更不可罔上。”
赫连小九抱拳而立,语声郑重的说,“卑职牢记大人教诲。”
孟圭将皇上御赐的令牌交予他的手上,“拿此令牌,不管王侯相府,兵缁重地,你都可以随意来去,不受约束。”
赫连小九跪受令牌。孟圭又字字珍重的嘱咐道,“常宁公主一事,牵系朝廷与西平侯府,你往后行事定要小心万全。”
赫连小九重重的点了点头。孟圭是个处变不惊的性子,刀山火海前也是面不改色。今日他虽镇定非常,但赫连小九依旧能探出他心绪的波动。看来公主失踪一事,绝非如此简单。
他走出都尉府,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树叶上,瓦楞上,扬起寸寸旧年尘埃。
“小九?赫连大人怎么给你起了个这么奇怪的名字?”脑海里一个嫩声嫩气的声音。
他规规矩矩的答,“古道,‘乾玄用九,乃见天则。’天有九重,地有九重。是为无穷无尽之意,我这个名字,囊括天地,怎么不好?”
至今,他想起她瞪大眼睛的样子,他依旧会笑出来。
可数十年已过,结局却是物换星移,人事两分。
自她两年前嫁进西平侯府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那时他负责公主出嫁的守卫。进轿前,她轻轻的挑开墨绛红色喜帕的一角,平日里如白瓷一般的脸上洇着淡淡的胭脂,显得明艳倾城。她若有所思的看着赫连小九,过了许久才轻声的说,“这或许是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的脸上艰难的勾出一丝笑来,“卑职职责所在罢了,公主一路走好。”
她最终叹了一声,将自己重新埋进那花团锦簇之中。看着愈去愈远的轿杖,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