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樱之殇

3、Chapter.02 1

　　1
　　深夜。樱花林。弹琴的人。以及飘扬了整夜整夜的琴声。
　　无论在哪里都能听到这样的话题，从一个人的耳中到另一个人耳中，被揣测的目光染上越来越多的色彩流传在校园里的每个角落。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这几天一到了晚上就会从学校后面的那片樱花林里传出钢琴的声音。”
　　“你们说会是谁呢？在晚上一直不停地弹着钢琴，直到第二天黎明的时候才停下来。”
　　“会是牧野学长吗？听说那么好听的旋律只有牧野学长能弹奏出来。”
　　“不是他，牧野学长很少会在学校过宿的。”
　　“真是奇怪，也没人去那片樱花林看看吗？”
　　“哪有人敢去啊，那片樱花林在学校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据说那是一片不详的树林。”
　　在交头接耳间，流言蜚语迅速地传递着，像是潮湿的石壁上滋生的苔藓，汲取足够的养分疯狂地生长着。可是夏至知道，用不了太长的时间，这些被喧嚣过的话题原本湿润的鲜嫩就会在暴露的日光下慢慢干枯掉。
　　就像是被搅浑的池水，浮游的泥土终会沉淀下去，渐渐恢复清澈。
　　然而不管怎样，这些都与夏至没有任何的交集。她是个安静的女孩，默默地数着那些飘落的樱花度过自己残缺的生命。不论这些吵闹的声音有着怎样聒噪的分贝，都无法让她静如止水的眼眸泛起细微的涟漪。
　　依然像以前一样，抱着厚厚的琴谱，低下头静静地走在通向教室的走廊上。
　　一天的时光在埋头抄写笔记的罅隙里流逝干净。
　　放学的时候，校园里三三两两的人群汇成洪大的人流夹杂着欢声笑语消失在校门之外。
　　之后像是无数飞鸟喧嚣过后的天空，在遗落零散的羽毛后归于平静。
　　夏至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坐在课桌前收拾自己的东西，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探出头去。沐雨欣微笑的脸孔在被阳光照射得几乎透明，她说：“夏至，我要回去了，要不要我送你。”夏至笑着摇摇头，然后目送着沐雨欣走进银白色的宝马车里渐渐消失在校门。整个教室只有自己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心跳的节奏。
　　走出教室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夕阳像是一滩溶化的黏稠液体，有着温暖而悲伤的暗红色彩，流动在地平线上，光线如水一般沿着缝隙漫过艾爵斯的校园，填满每一个角落。安静的校园，连成一片的樱花，古朴的钟塔，被余晖蒙上一层暖色的薄纱。就像那些年代久远的油画，褪色出陈旧的昏黄。
　　学校的后山，风向标在风中轻轻旋转着。教堂的大厅空旷而整洁，风津澈跪坐在那里，双手合十，像是虔诚的使徒。
　　像很多时候那样，他都会一个人静静地在这里，聆听着自己的声音。能感受到的，看到的都像是浸泡在如水的黑暗中微微徜徉。
　　日光的角度缓缓偏折，窗外传来校园那座钟塔上宏大而钝重的钟声，荡漾在空气中。
　　“……澈……”
　　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那样的声音如同小提琴流淌的旋律，空灵优雅，如丝如纱。
　　他睁开眼，门口外看不清的身影隐匿在昏暗中，如同精灵般优美清丽，飘扬的长发被外面的阳光描绘出银亮的边缘。
　　“纱月小姐吗？”他细声地说着这个名字。
　　“澈……你……还是没有办法忘记以前的事吧？所以每天都会在这里为她祈愿。”
　　“我不想忘记。”他轻轻地说。
　　“……我明白……在你的眼睛里我能看见，可是……还要在逃避吗？澈，让那段往昔就这样埋葬在回忆里吧，我……和你……都应该释怀了吧，不要让自己承受太多，毕竟很累……不是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透明而清悦的音符，飘飘洒洒宛如梅雨湿润了胸膛，沿着千疮百孔的表面一层层渗透，一点一点滴落在心田，溅起细微的涟漪。风津澈的身体忽然间僵直，漂亮而锋锐的眉毛轻轻蹙起，眼眸中闪烁着点点水光，倔强而明亮。凝固，然后破碎。
　　于是，忧伤再次流动如水。
　　他的眉宇渐渐舒缓，紧绷的身体像是疲倦了般无力地松垂下去。
　　“我知道……”
　　像是妥协，他的叹气如此无奈。
　　黑暗中的身影发出一阵幽幽的叹息，“我今天是来告诉你，昂，回来了。”
　　“少爷？”这个名字让他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动容，“他不是一个月后才会回来吗？”
　　“英国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现在他已经在艾爵斯了。”
　　声音渐渐远去，他知道她已经走了，他依然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一个躯壳。

　　2
　　校园后面的那条小路很少有人去，夏至每天放学去学校后面那片樱花林废弃的琴室练习的时候都会走过，因为很久没有人清理，路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花瓣，像雪一样洁白，踩上去软绵绵的。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
　　风在空中扬起，白色的纸张从远方飞来，夏至停下脚步，目光追寻着那张白纸，看着它空荡荡的旋转飞舞，悠悠飘落在脚下。弯下腰捡起，是一张绘画专用的画纸，看起来很名贵的样子。
　　洁白的纸面，被细腻的色彩占据，柔和的线条地渲染出的形态，流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叹息。画面中少年的背影孤独寂寞，仰望着天际，黄昏铺展开一片黯然的悲伤，无数只飞鸟飞蛾扑火般朝向慢慢涨起的黑暗，折断的羽翼像雨水一样不停的倾泻，淹没了整个视线。
　　淹没了一季又一季没有归途的祈盼。
　　夏至却觉得画这幅画的人心底一定埋藏着深深的悲伤与无奈。她小心地收起画卷，抬起头寻着它飞来的方向望去，看到远处三楼阳台上隐约的身影。
　　窗前的少年安静的坐着，画板上的轮廓只描绘到一半便停下了，身边被风吹乱的画纸散落一地，而他却仿佛没有察觉。白色的风衣，在风中飘荡，肩膀上，头发上落满了洁白的花瓣。他像是一个离开城堡的守望者，失去了自己的国度后而感觉到孤独，就这样静默着，寻觅着往昔曾经留下过的温度。
　　他低下头凝视着手中晶莹的水晶项坠，眼眸中弥漫的白色雾气翻涌着，夕阳下昏暗而清澈的余晖散成碎片，散落在少年黑色如墨的发间。
　　“这幅画是你的吗？”
　　身后传来声音。
　　他轻轻皱了皱眉，缓缓转过脸。
　　夏至看到他的脸庞，却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颤，手中的画跌落在地，石化般呆立在原地。
　　忽然扬起的樱花，纷乱地弥散在空中，迷乱了她的视线。
　　可是那张映入眼帘的面孔却那样深刻地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是你吗？
　　心里轻轻的疑问。
　　那一声浅浅地低吟仿佛回忆深处遗漏的温度，蒸发了清晨永远化不开的雾霭，沉睡在眼皮下的种子在睁开眼的瞬息汲取到阳光，然后破开表层生长成柔软的藤蔓沿着往昔的脉络蜿蜒缠绕。
　　回忆逆转光线化散成雾气。那个夏天似乎消失了漫长与炎热的轮廓，搁浅在岸滩面朝大海。又一天。又一月。又一年。麻木地祈盼潮汐的到来。
　　——第一次遇到他，看到他坐在樱花树下，看到他像个寂寞的孩子低着头在花瓣上描绘着黄昏的轮廓，看到他抬起头时那张背对着光线的脸庞如水晶般纯净明澈。“你好，我叫尹小辰。”
　　“尹小辰？你是隔壁尹叔叔家的孩子吗？”
　　“不是……我……是他们捡来的……”
　　——每一天，都会看到他在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望着天空发呆。
　　“夏至，你说这个世界上最美的色彩是什么？白色？绿色？还是蓝色？为什么我总是找不到……”他对她说。
　　她稚嫩的小脸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情。
　　“唔……这个问题好难啊，真是麻烦，你自己喜欢什么色彩，那它就是世上最美的颜色啊。”
　　他默然不语，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重复着她的话。
　　——“要下雨了，记得多穿点衣服。”
　　他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唠叨着。
　　她撅了撅笑着，不满的看着他：“知道啦，你是男孩子哎，怎么跟我妈妈似的那么啰嗦啊。”
　　他郁闷的低下头。
　　——“夏至，你去哪了？我找了你整整一夜。”
　　他焦急地扶着她的肩膀，她红肿的眼眶让他觉得心疼。
　　“哇——”
　　好像再也忍受不住的伤心，她扑在他怀里大声的哭泣着。“小辰，妈妈生病了……妈妈……妈妈再也不要夏至了……”
　　他紧紧抱住她，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她。
　　——“夏至，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蝴蝶，她从生下来就没有脚，因此只能一直不停的飞，累了，倦了，也只能徜徉在风里休息。她也会觉得孤独，也会觉得难过，但她从来不会觉得悲哀，因为她是自由的，她失去了停留在原地的资格，却拥有了更为广阔的天空……”
　　在那个皎洁的月光下，他和她并着肩坐在樱花下。
　　“夏至……我……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她忽然心慌起来。
　　“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呜……”她开始哭了，哭得那么伤心。“妈妈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他轻轻抱着她。
　　“你不要伤心，我还会回来的。”
　　“真的吗？”
　　“嗯。”他重重地点点头，孩子气的脸上写满了坚毅，“三年，夏至，你等我三年的时间。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眼中的泪水被月光染透，静静地凝望着他。
　　他拭去她眼角的眼泪，附在她耳畔。“夏至，我走以后你要坚强起来，不要再哭，不要再流泪。”
　　“喏，这是我唯一可以留给你的东西。这枚蝴蝶项坠我们一人一半，你帮我保存，等我们再见时还给我。到那个时候，这只蝴蝶就有了可以飞翔的完整翅膀。夏至，这是我们的约定。”
　　——“我，走了……”
　　飞机轰然起飞的声音。
　　碾碎整片天空的湛蓝。
　　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高空。
　　九万里的思念。
　　九万里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