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樱之殇

4、Chapter.03 1

　　1
　　如果隔着很长的一段时间去回忆那幅画面，一定是边缘残缺的轮廓。
　　在黄昏的光线里，少年那张俊美逼人的脸孔越发得清晰。
　　略显零碎的长发懒散的荡在眉宇，整个脸庞像是那些日本漫画里的美少年，被平整的线条勾勒出犀利却有些柔和的俊美轮廓。眉毛狭长而锋锐，下面是一双星辰一样的眼眸，像是嵌进去一块月光，缓缓流动着清澈的宁静。
　　他和她彼此凝望着。像是电影谢幕的画面定格，黄昏流逝的光线将眼前的一切轮廓边缘描绘出黯淡的银灰色阴影。
　　樱花轻轻然飘落，无声无息。
　　杂乱的情绪混淆在一起，在胸膛里发酵出酸涩的汁液。
　　离自己那么近，甚至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修长的睫毛。但是为什么感觉如此陌生，他的脸孔是一片冰河世纪般的冷寂。他的眼眸一片白茫茫的空洞，好像冬天凌冽刺骨的寒夜，陌生而冰冷的眼神，像寒冰一样在血管里细枝末节地蔓延，冻结，破碎。将自己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不要靠近我。”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大提琴缓缓拉动出的音律，带着低沉而性感的沙哑。
　　很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味道
　　夏至张了张嘴，所有的声音在离开喉咙的瞬间硬生生地干涩在空气里。像是一颗石子，跌进空洞的山谷，回荡出沉重而清晰的声音。
　　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像在彼此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脚下是无尽的深渊，只能站在岸边望向彼岸的思念，因为遥远而看着他的身影如此模糊。
　　他是尹小辰么？为什么如此陌生？他不记得自己了吗？夏至木偶般站在那里，脑海中萦绕的疑问像是牵引的丝线，一根根地断掉。
　　目光茫然地凝视着面前的女孩，少年一句话不说，零碎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并不认识你。”
　　他说。
　　那一瞬间，夏至脑海里暂停出一段空白。只有这句话在不断的回荡——
　　我不认识你。
　　原本相遇的欣喜与开心荡然无存，夕阳慢慢变得暗淡，朦胧的光线映照着那样一张惶恐与难过的脸孔。
　　“离我远点，不要和我说话。”他的声音冰冷。
　　夏至沉默着，很长一段时间后，她看着他淡淡笑着。
　　她说：“对不起，我认错了人。”
　　隐藏在笑容下的悲伤，沿着眼泪流过的纹路回逆进胸膛，潮水一样淹没了心脏，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
　　就好像没有刚才的话语，好像没有发现夏至的出现，少年低下头继续在画纸上勾勒着，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铅笔的阴影慢慢布满视线。夏至呆滞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绪就在这里短路，像冷却的熔岩僵硬下去。唯一清晰的是，她确定面前的这个少年一定是她曾经熟悉的那个尹小辰，尽管他这样近的站在自己眼睛里，却仿佛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离自己异常遥远，远到无法触摸的距离。
　　白色的樱花，飘起了，又落下，飘起了，又落下。
　　没有谁再说话，时间在彼此的沉默中一点一点流逝。
　　少年是被一个老人带走的。
　　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一个敬业的管家，他奇怪地看了夏至一眼，然后恭敬地对他说，昂少爷，我们该回去了。
　　少年点点头，背影因为陌生而在夏至眼中显得宽阔。
　　于是，他就这样走了，就像一个在路边邂逅的路人。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在她茫然地无措里，在那些樱花肆意挥洒零落的罅隙里。
　　谁也不曾察觉。
　　眼角的湿润聚成柔软的悲伤，沿着回忆里斑驳的沟壑流动成巨大的河流。
　　夏至蜷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目送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牵扯着身体里最后的温度，散在风里一丝丝冷却。
　　她没有再叫住他，也没有再去问为什么。
　　只是一个人孤独地守望着那些慢慢涌进脑海的回忆。

　　2
　　忘记他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表情了。悲伤，或是惋惜。
　　他们说——
　　每一朵樱花都是眼里噙着的泪水，风干后失去了柔软的重量，便有了能够飞洒的理由，一直不停地凋零。
　　但夏至觉得，他们的脸上应该是孤寂的样子。
　　她是一个安静的女孩。一直都是。她的生命像一潭清澈的池水，没有涟漪也没有流动的波纹。她一直是一个安静的女孩，默默地坐在钢琴面前弹奏着自己的声音，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她想，这样也好，就这样一个人弹奏着钢琴，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再也不会难过，再也不用想起那些悲伤的回忆。能感受到的，只有溢满在耳廓里无忧无虑的琴声，轻若鸿毛的旋律，无法承载任何沉重的目光。
　　当她的生命被医生用严肃的口吻写下先天性心脏病这样的注解时，她没有哭，也没有绝望，只是淡然地接过病历，撕成很小的碎片。一遍一遍地撕着。沐浴在窗外阳光下的表情，被光线一点一点镂空。
　　然后，继续着原来的节奏，在身边的人面前伪装上无所谓的安静，在那些岁月里走过了，笑过了，牵过了别人的手，踩过了无数洁白的樱花。想象着甲胄的坚韧，便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悲伤。
　　可是在很多个无人的夜里，会睡着睡着突然从梦中醒过来，紧紧地抱着绵软的被子，倔强地不让自己流泪，却有更多的悲伤从胸膛排山倒海般涌来，蓄满了眼眶，像是沉甸甸的湖水。那些美好和憧憬深深埋在湖底，被淤泥覆盖。然后慢慢腐朽。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寂静地呼吸着。
　　无限柔软的星空。在黑夜的角落，她凝望着这个灯火阑珊的世界，像是燃烧过后没有完全熄灭的灰烬，夹杂着点点星火。空虚的感觉像是华贵的丝绸缠绕在手上，在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说，孤独没有重量。
　　她说，希望所有人都忘却她，让她一个人静静的在这个世界消失。
　　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坐在樱花树下默数那些飘落的花瓣。
　　一瓣。
　　两瓣。
　　三瓣。
　　直到记不清自己数过了多少。
　　凝望着那些飘落的花瓣，一直看到眼睛累了便昏昏然睡去。
　　樱花落满了一身，堆叠成温暖的锦缎。
　　她知道，有太多的声音和回忆埋葬在那些锦簇的樱花下，当这个城市的樱花从树上脱落的时候，终会裸露出坚硬冰冷的轮廓以及那些早已腐烂风干的尸骸。她想，或许自己的生命也将随着最后一瓣樱花的凋零而枯萎。
　　沿着平淡等候的纹路蔓延在贝多芬悲伤的乐章上，一点一点晕染出黑色郁金香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