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醴城变2 ...
-
“不要！”
他听见和之声嘶力竭的呼喊。
这次真的死定了，否则，他怎么会看到梦里才有的天神呢？
火红的衣袂在长风中熊熊地燃烧，释放出连骄阳都不及的热浪。繁复的暗色祥纹在红色织锦上悄悄蔓延，好似传说中的上古图腾，低吟着诡魅的梵语。
南海百年不遇的鲛珠被结成串串莹白的流苏，随着下坠的动作而摇晃，泛着温润的珠泽。来自西疆绝境的绯红玛瑙镶在云缎抹额上，据说那是凤凰涅槃泣血所化，一千年才蕴育出一枚，让无数的寻宝者为它妻离子散，身葬大漠。
然而，这些有价无市的珍品在他的绝代风华前却都成了藻饰，再也瞧不出原来的光华。
唯有他，从天而降，映着那一刻怒放的烟花，灿烂到了极致，似让万物都隐没在他的锋芒里，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
是焰火，是飞蛾，
是刹那间，燃尽芳华。
任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却没迎来预想中的重创，奇迹般的，在不能动弹的情况下，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只是有点钝痛！似乎快落地前有一股真气护住了他，可真气消失得太快，他几乎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幻觉，但若不是有真气护体，又怎么解释他现在的状况？
想到这，任安立即爬起身来，正在这时，两把乌黑的利剑架到了脖颈边。
“小安，你没受伤吧？”一身吉服的和之紧跟着要从树上跃下，但另一抹红色则抢先窜到他身旁，将他横抱了下来。站定下来，任安才注意到此人身形秀頎，气质非凡，观其衣着，正是方才欲取自己性命之人，只不过，现在他多戴了半截白玉面具，藏起了举世无双的绝美容颜，整个人也愈发地神秘尊贵。
难道，他就是城主弃天？可按照钱老板说的，弃天不该是个老头子吗？他与和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任安有太多的疑问想问和之，可那厮就像个小媳妇儿似的把头埋在人家怀里，脸都不露，叫他怎么问？和之，说句话呀！任安死盯他的后脑勺，盼着好友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但好友无动于衷，其实，不是他无动于衷，而是刚刚他被点了穴道，根本动弹不得！结果，任安就等到了那位强悍的美人极强势的一瞪，胆大如他都被这一瞪怵得连打三个哆嗦。
“念在和儿份上，本君姑且放你一马。然，我九嶷楼规不可废，你既然看到了不该看的，就应该付出代价。来人，带他下去，剜去双目，明早逐出醴城。“
“是，君上。”侍卫恭声道，然后转架为抓，擒住任安双肩，要拖他下去。
“我看到什么啦？”任安抵死不从，大声质问，“你凭什么挖我眼睛？”
“我凭什么挖你眼睛？”醴城城主反问道，语气里笑意十足，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推开怀里的和之，一步步走向愤怒的少年，挑起少年的下巴，俯下身子，逼少年直视自己的眼睛:“你敢说你坠树的时候没有看到本君的真容？”
哦，原来不该看的指的是他的脸啊，任安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看到了你就会掉二两肉啊？你这人还真奇怪，不过是长得太好看了，有必要整得跟个大姑娘似……”
“啪！”
这是极其干脆的一掌，连两个压制任安的侍卫都感觉到了力度，更不用说被这掌扇在脸上的任安了，他半边身子都震麻了，哪还说得出一个字来，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能哭，任安，哭了就丢师门的脸了，他对自己说。
在外人眼里，他纯属活该，一般的男人都不愿意别人把自己比做女子，更何况是弃天这种上位者？这一点，只要稍微懂点世故的都知道。偏偏任安是朵奇葩，闯荡江湖都有些日子了，依旧单纯得像刚下山一样，常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喜恶全写在脸上，看着敦厚温和，实际上脾气死倔，能活到如今，用他师父的话说，是命大。
感觉晕晕乎乎被人拖着，视线里，有抹红色越走越远，渐渐地，分裂成两抹，一抹在前，一抹在后，在后的时不时就停下来，而在前的已经消逝不见……
任安昏倒了，但是本来已经成为刀下之俎的他却幸运地躲过了剜目之灾。因为在他昏迷期间，已经发生了好些事情，而某些事情足以影响他今后的人生，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运。
闹出此事后，弃天半点洞房的心思都没了，反正这本就是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婚礼，动不洞房无所谓，况且，方家的宝贝少爷早都是他的人了，也不差今天一晚，倒是那小子的闯入暴露出九嶷楼的守卫存在严重漏洞！九嶷楼是他一子一兵亲自部署的，外楼驻守着玄武营精英部队，并由多个阵法环卫，非持令牌者是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护卫和不破坏任何阵法的前提下进入的。所以，这小子一定是用正规途径进入九嶷楼的，可一个根本就不是九嶷楼的人怎么能混进来，就要问问他亲爱的玄武营主，负责守卫工作的土使尘错了，希望他和他的玄武营能给他一个合格的答复。毕竟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有体会，再强大的集团也抵挡不了来自内部的崩坏，所以他也比当世许多君主更注重统治集团的内部建设。他需要，也必须，绝对驾驭自己帝国，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
外宅，西花厅。
赵小六从来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珊瑚珠帘，一颗颗红得跟血似的，几乎要滴下来，以他做偷儿这么多年的眼力看，哪怕一颗就够他下半辈子吃香喝辣了，于是他就像平时那样，走近、走近，轻轻地，割断串珠子的链子，把珠子悄悄藏进自己的袖子…啊！呕…呕。
帘子掀开的那一刻，花香混着血腥铺面袭来，吓得赵小六一下子瘫软在地，而当小偷儿擦干脸上粘稠的液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失禁了，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恶心得颠倒了位置，在胸腹翻江倒海，让他呕吐不止。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相信自己遇见的是什么人，醴城之主，传言中的魔君。这个人只用了一个眼神便将花海变成了炼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旋转着、飞舞着、围绕着被困在中间的人，划开他的皮肤、吸走他的血液、削去他的肌肉，刮下他的骨末，渐渐地，再也分不清那旋转的艳丽事物是花瓣还是血肉，漫天的血色中只有那凄厉的惨叫还在回响…
不，不，他还年轻，他还没娶媳妇，他还没过上好日子，他不想死啊！可是，为什么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为什么肠子抽得像快要断掉，谁能救救他，他真的不想死啊！
终于，惨叫声停下了。血色从天上洒落到了地上，随意溅洒在汉白玉地板上，极致的红映着纯粹的白，凄艳得如同骨女的粉黛。坐在大厅四周的人或多或少被这场突然的血雨波及到，有些微的失措，唯有主座上那人，悠然自得，犹若闲庭信步，观花弄月，居然滴血不沾，又或许，是因为他一身红裳看不出来吧。静默在这场惨无人道的虐杀后蔓延开来，九嶷的最高主宰惬意地托着腮，水晶面具后，一双堪比璀璨星辰的狭长凤眸锐利地在众人身上逡巡，那些被打量到的高位者们无不战栗，更不用说坐在地上淋得一身是血的赵小六了，每次被余光扫到时他就仿佛是被凌迟了一刀，而等到目光停在自己身上时，他已是连呼吸都不会了，要不是被一块硬物砸到头，他相信自己肯定会因窒息而死。
“这，是从哪来的？”
城主大人纡尊降贵地问到，可是他高估了场下这人的承受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苍山的任少侠一样，在巨大的视觉冲击后还能很快恢复思考能力。这个叫作赵小六的偷儿只是个在醴城混生活的普通人，眼下，他本能地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只是一味惊慌错乱地向弃天求饶，连话语都是颠三倒四的。幸运的是弃天刚刚才开了一番杀戒，心情畅快了不少，于是百年难得一见地耐下心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这令在场的三使九领主几乎全都吃了一惊，就在不久之前，他们的主上可是连半句解释都没听进去，便把追随自己多年的亲信无情绞杀，挫骨扬灰，而现在，对一个贪婪卑劣的小偷，他竟然一再包容？难道，少主看上这…小子呢触碰到木使青蘅同样从小偷身上收回的目光，金使金不换无语地抽了一下嘴角，太扯淡了，他怎么会降到跟这块木头一个等级。依他对少主的了解，眼前这货绝对不是少主的菜，连今晚被俘的擅闯者都比这个人合少主的胃口，他跟随少主的日子最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既然不是人，那便是物了，虽然他不知道方才少主掷下的玉佩是何物，但是目前少主的确是铺开了这么大的场面，想必那块玉佩绝对不简单。金不换自信地摇了摇折扇，如往常一样，率先揣测出醴城城主的心思，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力压武艺超群的青蘅位居九嶷第一尊使的关键原因。
感觉到周围射来的各种眼光，可怜的小偷赵小六终于反应过来，在弃天动杀气之前哆哆嗦嗦地答道：“是一个少侠，我从一个带巨剑的少侠身上偷来的。”
“不是本城人？”
赵小六怯怯地说，“应该不是，他还在向我打听城主大人您的婚事呢。大人，您看，我就只是偷了点东西，在咱们这儿也没犯规矩，您…”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是不是能把小的放了，玉佩…玉佩就当小的孝敬您的。”颤抖着，赵小六双手奉上玉佩。
伸出纤纤素手取回玉佩，难以避免地，沾上了玉佩上的血，目光一寒，“哎呀，弄脏本君的手了。”只见红光一闪，众人尚来不及看清具体动作，赵小六已经抽搐着蜷缩在地上，不远处，是他的一双手，那双曾经灵活地不能再灵活的手。
“真恶心。”弃天的语气里满上厌恶，却丝毫也没有自己是这满目狼藉制造者的觉悟，甩给金不换一个眼神，他拂袖而去。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霸道妄为啊，金不换叹了口气，跟上去。在路过那可怜人的时候，白面书生放出了一群白色小蝶，直扑向血淋淋的小偷。
于是，这纷飞的白蝶就成了小偷赵小六眼中最后的景象，纯洁的、温柔地，就像想像中母亲的怀抱…
“蚀骨蝶，白色，体小，性贪婪，撕肉挫骨以为食。”青蘅看着被自己一掌劈死的数十只已经长成巴掌大小的白蝶，对余下诸人说，“望各位大人以土使为戒，否则…好了，都散了吧。”
“是。”在场的十二位领主齐声作答，然后按次退下。
青蘅解脱般轻叹一口气，看着白玉地板上血迹最深的一处说，拜你所赐，今晚有的忙了。唉，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小看那些奸商，你偏偏不听，说他们玩不出什么花样，现在好了，被玩死了吧，还拖累我帮你收拾残局。不过，你放心，你不会孤单的，君上应该很快就会送你营里的兄弟和那些商贾去陪你。
主宅，爱莲居，陋室。
“少主，这样好吗，让青蘅去暂代错尘，那么上林园谁负责？”金不换一边飞快地拨弄他的金算盘，一边担忧地问。
无独有偶，他的少主也是个不看着人说话的，他虽然正全神贯注于手上的罗盘，但仍然畅答无阻，“还是青蘅，因为我只相信神农谷传人。不过，我会叫君画帮忙盯着的。”
“君画要回来啦？”书生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弃天略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嗯，他需要从晋国消失一阵子，帮我制造一点消息。”
金不换早就习惯了这位少主调遣手下的高效率，作为首席谋士，他也马上反应出了其中的问题，“可情报工作不是一向交由焱姑娘负责吗？”
弃天整整仪容，端着罗盘从榻上走至金不换面前，“不换，任何与君画有关的事情都会影响你的思维吗？”
“请少主明示。”
“如果刚刚我说的是要把焱儿从楚宫调回来，你肯定会问我计划是不是提前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顾及君画的安危而忘了我们的大计。如今明白我为何不把玄武营交付给你的原因了吧。”
“属下知错，请少主责罚。”噗通一声，金不换直直跪下，妈的，我怎么就摊到这么一号动辄得咎的主子，膝盖啊，就先委屈下你了，主人我还不想下去陪尘错啊。
“起来吧，我又没说要罚你。岭南那边的账算清后就派人下去把那里的几头肥猪做了吧。”
“属下明白，少主要的是杀鸡儆猴的效果，而且琼州的那个要留下活口带回来。”
弃天但笑不语。
“少主这是要外出？需不需要…”
做了个打止的手势，弃天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鬼魅妖艳，“九嶷山上好久都没有出现红月了，本君欲用错尘麾下將士祭月，总管大人要跟去主持仪式吗？”
金不换咽了一口唾沫，心虚地低下头说，“属下账未记完，恕不陪同，少主您走好。”开玩笑，要是跟去了，八成也会被杀红眼的少主一同祭了，他可不想给月亮当冰镇豆腐吃。
“你呀。”骤起的夜风送来一句撩人的低嗔，金不换抬起头，弃天却已不知踪影，只有一缕青莲的淡香悠悠萦绕，萦绕着匾额上那四个隽永的题字——唯吾德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醴城变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