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找寻(上) ...
-
第四话 找寻
（上）
我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没有美丽的鳞片，剔透斑斓的尾鳍和腹鳍，本该长着鱼鳍的地方突兀地伸展着四条骨骼坚硬，末端畸形分裂成五支的触须，他们说有骨骼不应该叫触须。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皮肤滑腻得诡异，一切都显得丑陋不堪。他们告诉我，我的样子，像一种叫做人类的东西，头发，手，脚（那些我以为是触须的东西）和滑腻我鳞的皮肤都和人类一样。人类，那是什么？据说是一种主宰生命的生物，他们可以不依靠我们所依赖的海水而生存。
我从出生就在这片被称为塞壬海域的地方，据说这名字也来自于那种被称为人类的东西，他们喜欢为一切所见即便未见的东西命名，冠上所谓的称呼，标志其所有。海里的生物总是自豪的用人类给他们的称谓介绍他们自己，奇怪的是人类并未给过我的族群称谓。
比起塞壬里的大多数生物，我有着太长的生命，长到让我彻底感受到孤独，足够体会了离殇痛楚。120岁之前，我从未接触过浅海域的一切，陪在身边的只有那个生活在深海珊瑚礁群落里的汐海犀家族。第一次遇到的汐海犀，我叫他汐，他说我让他想起人类那个关于海里美丽的人鱼传说，于是他说，以后你的名字就叫鲛，美好而梦幻。于是，在我50岁时，我有了自己的名字。早已经忘了他的样子，每一头汐海犀看着都如此相似，却不是陪伴我童年最开始那段时间的温柔温暖的汐。只是那段日子已经久远到我只记得他离开的时候，看着他缓缓下沉的躯体，一种翻山倒海的绞痛彻底洗刷了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痛到我以为自己会将腹腔都吐出来，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便是伤心。
岁岁又年年，尘埃覆尘埃，海潮交替，我身边的汐海犀走了一代又一代，深海的珊瑚礁也已经不似曾经的样子，我依然浑噩穿梭在这片深海珊瑚礁中，只是那些被称为手脚的畸形触须似乎又长长了不少。
我无从知道自己的归属，汐告诉我在他成年之前，生活在美丽的浅海海域，那里阳光明媚，生活丰富多彩。每个月圆的日子，他都会浮出静谧的海水水面，对着上方的发光物体静静吟唱，那会是最美的歌声，虽然知道后来我都从未听过他的歌声。每一头没有成年的汐海犀都会被送到浅海域里，让他们学会自己生存，成年后返回深海的族群，繁育后代，又将后代送到浅海海域，经过同样的训练，周而复始，永不停息。汐说我和剔透白净的月光芒很像，于是，他把我的出生日选在了每个月圆的日子。
在深海海域生活了近150年，我终于厌倦了深海，常年黑暗无光，一起生活的生物永远在我开始习惯他们时逝去，不留一丝痕迹，坠落礁岩，慢慢腐化，融成湿泥，与海彻底成为一体。于是，一直都只有我一个，渐渐的，不再尝试去和他们相处，得而复失的怨懑悲伤实在有太多的无法承受。当终于厌倦了这一切的时候，我决定到浅海去，看看值得汐海犀吟唱的美丽月光。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叫做人类的生物，一样的身体形状，一样的皮肤，一样的眉眼轮廓，如此的相似。看见他们时，一种隐隐的喜悦攀漫至心尖，这便是所谓的归属吗？
他们身体上覆盖着色彩不一的皮肤，原来，人类也有斑斓的肤色。他们卧坐在一个单贝壳一样的物体中，静静漂浮在海面上，周遭水面荡起层层涟漪，轻轻打破那一点静谧，敲出欢乐的节奏音律。看着那些亲切的生物，一丝笑容在心里荡漾开来，渐渐爬上我的嘴角。滑动已经长得修长有力的手，我慢慢接近那粒“贝壳”，拂去面上的细碎海藻，整了整额前须髯，第一次见到家族，我决定让自己留个好印象。
“贝壳”近在眼前，越来越多的兴奋欢乐冲击了我的大脑，我几乎停止了一切呼吸，紧紧看着彼此距离近在咫尺，心里已经开始思索着这份情感是否是汐说过的幸福，那是汐在诉说他从浅海而回寻到家族的时候，我现在的表情，大概和那时的他很像。
“妈的，好不容易进来了，他娘的海汐都跑哪去了？”
“瘦子，你他妈安静一点，来得都被你吓跑了。”
“贝壳”里，身形稍长的雄性人类和旁边同为雄性的瘦小人类在对话。他们发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瘦人类声音浑厚洪亮，而长人类声音沙哑，刻意压低的音量使嗓音听起来更有吸引力。没有海水的阻隔，少了雾里看花似的朦胧模糊，一字一句都刻骨清楚。我不懂他们的话语，但我却奇迹般的懂得他们话中的意思。从他们的话里，我知道了他们一共来了七个人，两瓣“贝壳”，不，他们称这个为船。我眼前船中有四个人类，之前说话的瘦子和曹头，还有一直未开口的伦大和祁三。他们在等汐海犀，原来汐的族群是这么受欢迎，我暗自窃喜我和汐的关系一定能让我那些喜爱汐海犀的同类们歆羡不已，定会乐意我回归他们的族群。在距离小船以及我的同类三米的地方，我将头再次伸出水面，抬头望向汐一直怀念的月光，我开始为自己离开深海之举自豪不已，再抑制不住身心的跃动，思想发现时，我的手已戳破了海面，近一半的臂膀露出了海面。
“喂，都起来，那东西来了。”瘦子突然立直了身体，踢了身边的人一下，声音难以抑制的激动。
莫非发现我了？那一刻，我无法表示自己是怎样的忐忑不安和愉悦澎湃，情绪复杂得难以理清。我想尽力将手伸出海面，挥舞，摆动，问候他们每一个。然而，我的动作却在下一秒停止，而我的思维，在接下来那段痛彻心肺的时间里，都不属于我了。
手未来得及伸出水面，我便停止了，他们的激动并不是因为我。瘦子的目光看着另一个方向，眼中有似曾相识的神情，就像，就像一天未进食的汐在看到游鱼时的目光，背后有一股寒流涌过，一种隐约的不安和恐惧侵占了脑海。循着他们的目光，我果然看到了那个月光下闪着灿烂星点光芒的生物，我从来不知道汐海犀在月光下会这么美。这头两岁大的幼年汐海犀，正朝着瘦子他们的小船慢慢浮来，越来越近。一时间，不安的情绪直袭而来，我想阻止那头幼年汐海犀，却已经来不及了。
叫做祁三的人类和曹头一起将手从船边沿伸进水里，再抬起时，手中已经拽住了一个想囊袋一样的东西，而那头还未成年的汐海犀已经被困在那个囊袋状的东西里。感觉到了危险，小汐海犀开始不停的摆动他略胖的身体，苦苦挣扎，然而，越是挣扎，祁三他们的动作越是加快。不到一会儿，小汐海犀就被他们拖上了略显空荡的船舱中。
他们在年幼的汐海犀身上捆满绳索，小家伙却还在船厂中奋命挣扎，眼神无辜得催发伤心。
“他妈的，动什么。”叫伦大的人类狠狠看了小汐海犀一眼，抬脚踢去。我看见小汐海犀眼力噬含的泪水和一种叫绝望的神情。
我看到他们走近小汐海犀，在他身上扎进了什么东西，而小汐海犀慢慢停止了挣扎。一种液体从我眼眶中流出，我还不知是泪水，只觉得内脏被人一把揪住的疼痛，我不禁想起了汐的离开，思维已不自觉地被疼痛麻痹得毫无知觉了。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痛苦的一段时间，我藏在水中，静静地看着他们将小汐海犀的角切下，放进水中，这时汐海犀吸引同类而来的方式，我吃惊他们竟然知道。后来，不出所料的偶尔就有未成年的汐海犀浮出水面，向他们缓缓游去。当汐海犀游到船边时，他们会突然举起手中尖锐的武器刺入小汐海犀的喉中，再将其拖进船里。
那天，他们走时，一共来过4头幼年汐海犀。他们带走了3头较大的，若不是船已经不复重荷，他们会带走全部。于是他们在满目遗憾不舍里将那头小型汐海犀的尸体抛入了海里，摇着他们的船，叹着可惜离开了。
那个晚上，海水几近整片红透，月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更化不开着哀伤的血红。我只觉得自己浑身在颤抖，眼里的液体再止不住，看着他们离去，我将自己深深投入海水中，终于在感受不到脸颊上液体的粘稠难受。
那头幼年汐海犀的尸体就在我前方，慢慢沉着，在汐海犀中，这头显得好小，应该刚出生不久。顿时，身体里又掀起一股翻腔倒海的痛，我唾弃自己懦弱，后悔没有上前阻止他们。因为，那时，我真正感觉到了——恐惧。
我将小汐海犀的躯体带回深海，放在珊瑚礁岩上，那时汐曾经躺过的地方，虽然已经完全变样了。小汐海犀静静躺在那，伶仃孤单，本不该这样。
于是，我问自己，那种丑陋的生物，是我的同类？不，绝对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找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