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鲛录》Evo

6、找寻(下)

　　（下）
　　那以后，我陷入了无边孤独和悔恨中，海水越来越冰冷，即便是白日探出海面，日光也不能给我丝毫的温度感触。
　　每个月圆之夜，我都要探出水面，我吃惊地发现自己可以离开水生活，虽然时间不长，但这一点与人类的相似，又让我对自己的唾弃加深了几分。和汐一样，我恋上了月圆之夜的冷清月光，只是汐对着他吟唱他的美，我看着他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仇恨。我总在水面的礁石上呆上几小时，直到感觉肺腔灼热，喉头干涩，呼吸快要停止时再跃入海中，用这样的方法，让自己铭记自己和人类的不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类已经变成我内心排斥的东西，看得越多，越觉得那是一种丑陋的生物，残暴，粗鄙。为了利益，他们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爱人亲人。
　　赛壬这片海域不停的发生着人类之间的斗争，他们总有不同的理由向对方发起挑战。火炮将海域震的摇曳，红色的硝烟战火弥漫整片海域上空，每次战号吹响，都有数以万计的尸体沉入海中。人类就是如此，自相残杀，自私残忍。每次那些红色粘稠液体弥漫海域，我都会选一处暗礁，匐在上面，静静欣赏，那种看着丑陋生物自相残杀的快感，让人沉迷。
　　再一次发现自己与人类的差别时，那感觉让我欣喜若狂。原来人类惧怕海洋，害怕他们从未见过的生物，盲目迷信着海洋深处虚无缥缈的海怪传说。这让我对人类的印象中又多出了一条，无知懦弱。
　　那晚的月亮海水礁石都和别时无异，我开始思考自己这200年的生活，思考我还会继续这样独享孤独和恨意多少时候，突然发现，日子漫长得可怕。
　　当那艘小艇靠近时，我丝毫没有发现。当听到奇怪的声响时，小艇已经停在我后方，之间不过两米的距离。他们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未见过，仿佛见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欣喜，讶异，兴奋。就这样静静的对视了几秒，我看到他们脸上渐渐换上了狰狞的表情，一种同样贪婪的目光爬上了四张看着丑陋不堪的脸。
　　“小美人，一个人啊？跟我们走吧。”
　　狞笑着，说着我不明白的话语，他们将小艇向我进一步划近，其中一人伸出手拽住了我的胳膊。粗燥的触感刺痛了我的皮肤，不禁展开嘴，一声极尖细的嗓音冲破了我的喉咙而出，讶异地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可以出声的。
　　而小艇上的人类却在听到我的声音后神色大变，我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他们的眼光开始呆滞，神情空洞木讷，伸向我的手停在半空，四肢开始不停使唤。我隐隐明白了点什么，试着再次开口发出声音，看着他们麻木的坐回小艇，开始拉动小艇发动机，一丝惊喜爬上了我的脑中，嘴角不自觉的牵起笑意。
　　指示着他们开着小艇驶向那片海洋深处的礁石区，在那片暗礁嶙峋，风暴无常的海域，他们再没有出来的机会。我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一直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人类竟会在我的声音中走向不归的死亡，生命似乎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我爱上了自己的歌声，我从未发现这声音是那么的美。他们循着歌声而来，走向死亡。于是，海上便有了一个传说，月圆之夜，经过赛壬海域，一定要塞住自己的耳朵，否则，你会循着人鱼美丽的歌声而去，从此不复归来。
　　他们错了，我不是人鱼，没有他们美丽的鱼鳍鳞片，我哪里算得上人鱼？我只是没有归属的奇怪生物，无依无故，唯一的好友，一头美丽的汐海犀，也已经化作海水的泡沫。
　　——
　　海里的日子虽然漫长，但总是会过去的。我和我的吟唱一起在这片海域有生活了近一个世纪，我时常觉得，生活若是如这般过去，也是不错的。
　　近些年来，海水越来越热，无数的生物在变迁，我看着浅海鱼群不断迁往海洋深处，也跟着他们到了现在的居住地——新珊瑚礁岩。浅海珊瑚礁慢慢消失，我看着他们成批死去，却除了难过什么也做不了。
　　日光刚刚出现，热度尚未渗透海水，我却奇怪地感觉到这会是个不错的日子，也许是因为她比以往都要凉爽。于是，我决定到浅海域去感受已经多日未见的日光，自从海水渐渐上涨后，除了月圆之夜，我已很久没有浮出海面，感受日光的洗礼了，多日未见，总觉得有些微妙的思念，尽管被他的炽热烘得有些焦灼。
　　一切依旧，海水轻摇，晃动起一片珊瑚海藻。热带鱼进进退退，起起落落，嬉戏着浪花。我静静看着这些跃动的生命，生活最美不过如此。在我发呆之时，一头成年汐海犀从我身侧游过，金色皮肤蹭过我的手臂，有些刺痛，看着他扭动着身子向海面浮去，身后撒下一路金色痕迹，我还是忍不住笑了。我叫他汐，因为他和汐的感觉如此相像，他和汐一样喜欢海面上的日光月亮，一样喜欢伴在我身旁，同样的温柔得不忍伤害。这样温暖和煦的一个族群，人类为何下手得如此之决绝？我一直没有得到答案。
　　这些年来，我不知道人类是否是突然有了觉悟还是暂时的倦怠，战争的硝烟熄灭了近一个世纪，猎杀者的数量也在减少。时而有汐海汐被带走，也会丝毫无伤地又回到海里，只是身上多了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我想那是人类的东西，虽然感觉难受不安，但能活着就是好的，不是吗？只要不再伤害。
　　汐游动的速度渐渐加快，我差点失去他的影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我开始滑动四肢向前追赶，我讶异自己无鳍无尾的身子居然游行速度极快，但这一点，我却并不反感。我加速向前追赶汐的影子，身边的浅海游鱼早被我撵得一哄而散，不似深海的鱼群，早已习惯了我和汐这样的游戏。
　　很快，我看到汐的身影，他已经岿然不动的赖在水面上了，金色阳光下，他金色的皮肤更是一片灿烂。我曾经让汐离海面远一点，人类是残酷的，他却说他遇到的人类美丽而善良。这让我疑惑，但人类又怎么可能变得那么彻底尼？
　　然而，我没有发现在我冲着汐遥想万千时，他们已经看见了我。当我发现时，那个墨绿的铁皮已经与我近在咫尺，我能看见前方隐藏在海藻里闪着冷光芒的金属在向我探照，我甚至已经感受到小艇中他们变缓的气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只来得及在心里唾弃了汐一句，便张开双唇，歌声流过我的喉结，循着海水缓缓漂出。
　　——
　　目的达到，海水又恢复了平静，月光一如从前，虽然不是月圆。回想起白日，我无意伤害他们，因为他们毕竟不是猎杀者。改变了那种叫频率的东西，我确信他们会以为看到我是错觉，因为这招百试不爽。曾经，被猎捕者发现时，我用歌声改变了他们看到的一切，他们以为我只是随处可见的带状热带鱼。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只是，每一次我都这样欺骗了每一个发现我的人。
　　还有，我知道今日汐的游戏带有或多或少的故意成分，他希望我能更多的接触人类，了解人类不一样的地方。当初汐回到深海和我相遇，便一直陪在我身边。两年，只是我漫长岁月的须臾一瞬，却用尽他太多时光，他希望我找到族群，因为所有生命都是害怕孤独的。
　　然而，他忘了，我已孤独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孤独。何况，我的族群，又哪里会是人类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