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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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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都一声不响,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个形象。
他带着严肃忧郁的神情,按照音乐的节拍,来回地跳了几步舞,然后走到圈子正中,把大衣铺在地上,以裁缝的姿势坐在上面,开始从包袱里往外拿东西。
他拿出一件差不多已经做好的伯爵衣服,完全和克洛泽此刻所穿的那件一样,接着就急急忙忙地非常熟练地在上面缀上了一些穗子和丝线,然后按照规矩把它熨平,一面把手指弄湿,去试那显然很烫的熨斗。接着他就站起来,脱去他的破外衣,穿上这件华美的衣服,取出一个小镜子,梳了梳头发,打扮完毕,最后站在那里就和伯爵一模一样了。
音乐这时又忽然转变为急促活泼的调子,这个人把他的什物都裹在那件旧大衣里,然后把这个包裹从在场的人们头上扔过去,远远地扔到大厅的紧里面去了,仿佛想要跟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永不想干。接着他就迈着漂亮的跳舞步子,以骄傲的深通世故的姿态在圈子里一面走动着,一面还不断地、殷勤地向在场的人们鞠躬,就一直这样走到了那对订婚的新人面前。他突然凝视着那位惊讶万分的伯爵,纹丝不动地像一根柱子似的站在他面前,这时候,音乐像是事先已经约好似的停止了演奏,一阵可怕的沉寂,像没有雷声的闪电似的,突然出现了。
“哎!哎!哎!哎!”他一面把胳膊伸向那个倒霉的伯爵,一面用高得远远就听得见的声音喊道,“你瞧这位弟兄!他给我干着活开了小差,因为他看到生意有些动荡不定,就认为我垮台了。现在我高兴您生活这样愉快,在这里度着快乐的狂欢节!您在这繁华富饶之地找到工作了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去,要跟面色苍白微笑着坐在那里的青年伯爵握手。伯爵非常随和地攥住他的手像攥住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棍似的,这时候跟伯爵一模一样的那个人就喊道:“朋友们,来吧!你们看看这里我们这位温柔的裁缝伙计吧!他样子像个拉斐尔似的,我们的使女们那样喜欢他,连牧师的儿子也喜欢他,当然这位牧师的儿子是有点神智昏乱的!”
现在塞城人都走过来,挤到克洛泽和他以前的老板周围,跟前者诚心诚意地握手,弄得他在他的座位上动摇发抖。这时候音乐又开始了,演奏出一个快活的进行曲;塞城人从这一对新人跟前走过之后,立刻就列队准备退场;他们一面按谱唱着一个练得烂熟的恶作剧性质的合唱,一面走出大厅。红胡子罗伦很懂得把这个奇迹的说明飞快地传布到富人们当中,他们便乱跑起来,和塞城人互碰互撞,顿时秩序大乱。
在秩序终于恢复了以后,大厅也几乎空了;只有寥寥几个人挨着墙站着,彼此耳语交谈,很惶恐的样子;几个年轻少爷和斯特里普保持了相当的距离,决不定是否应该到他跟前去。
那对新人像两个埃及王的石雕像一般,纹丝不动地在椅子上坐着,十分寂静孤独。
人们仿佛感觉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的流沙。
斯特里普面色苍白得像大理石一般,慢慢地转过脸向着他的未婚夫,从侧面用奇异的目光瞅着他。
他慢慢地站起啦,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开,眼睛看着地,艳丽落下了大颗的泪珠。
他从拥挤在楼梯上的富人们和塞城人当中穿过去,像一个死人显魂从博览会上透着走掉似的;说来奇怪,他们也就让他这样走过去了,大家一声不响地躲开他,一点没有笑,也没有在背后向他喊出什么难听的话。他从准备出发的富人们的雪车和马匹当中穿过去以后,塞城人才开始在自己的场所拿这件事大开其心。
克洛泽有意无意地顺着几个月以前他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朝着塞城的方向走去,心里只是想不再回到那富饶之地去了。
不久,他就走入了路旁的森林里,消失在幽暗之中,看不见了。
他光着头,因为他的波兰式帽子和手套都丢在跳舞厅的窗台上了。
他就这样低着头向前走去,把两只冻木了的手,藏在交叉的两臂下面。一面走,一面思想逐渐集中起来,有了某些人士。
他意识到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莫大的耻辱,仿佛自己原来真正是个有地位有名望的人,现在由于一时厄运飞来,落得名誉扫地了。这种感觉随即又转变为另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给人家冤了;在光荣地进入这个可恶的城市以前,他从来没有犯过什么过错;他回忆以往,一直到童年时代,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因为撒谎或者骗人而受到惩罚或责备。现在因为冷不防或者可说是在毫无抵抗力的时刻受到世人的愚弄和侵袭,竟跟着他们一起犯了过错。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孩子受了另外一个坏孩子的劝诱,偷走了祭坛上的圣餐杯。他现在恨自己看不起自己,但是他又对自己感觉痛心,为自己不幸误入歧途而哭泣。
克洛泽对自己感觉痛心而哭起来了,这就是说,他的心思从一道像沉重的枷锁的不幸的命运方面忽然回到了他的被遗弃的爱人方面来了,他对这个见不到的小少爷感到惭愧万分而弯身向着地上时,忽然痛哭起来。
不幸和屈辱照亮了他失去的幸福,使他从一个模模糊糊害着相思的迷路者变成了被摈斥的恋人。他把双臂向寒光闪闪的繁星高高举起,在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一会又站住摇一摇头,这时候忽然一道红光射在他周围的雪上,同时又想起了马铃声和笑声。原来是塞城的人们在那里打着火把乘车回家。走在最前面的马的鼻子已经挨近他了;他抖擞精神,一大步跳过路边,然后蹲伏在森林里最前面的一些树干当中。
疯狂的队伍已经过去,消逝在黑暗的远方,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却并没有理会到那个逃走的人藏在这里。他在那儿一声儿不响地听了好久,因为天气寒冷,先前又喝了酒,又由于干了蠢事心里很难过,就人不知鬼不觉地伸开四肢,在嘎吱嘎吱响的雪地上睡着了,同时一阵冰冷的东风开始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