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上浮下——克洛泽伯爵》十二平均律

9、9

　　在这同时，斯特里普少爷也从自己孤零零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很注意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退了出去以后，又纹丝不动地在那儿坐了一个多钟头，然后站了起来，留着眼泪无计可施地向门口走去。这时候，他的两个朋友走过来陪伴着，用蹊跷可疑的话来安慰他；他请他们把他的大衣、围巾、帽子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拿来，然后一声不响地把这些东西穿戴起来，一面用围巾狠狠地擦干了眼泪。可是人一哭，几乎每次同时都要擤鼻涕，他因此也感到非得拿手绢不可；他拿手绢着着实实地擤了一下，然后又骄傲又愤怒地向周围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看到了罗伦满面春风低声下气地微笑着向他走来，对他说明，他现在非得有一个人给他作向导，把他送回他父亲的家里不可。罗伦说，他愿意把湖绿号寄存在这家饭店里，而伴送着这位尊敬的不幸的少爷坐着爱神号雪车平安地返回那富饶之地去。
　　斯特里普连回答都不回答，就毅然决然地向着院子里走去。他的雪车已经是停留在那里的最末的几个雪车之一了。车已备好，马都喂得饱饱的，焦急地等待着出发。斯特里普迅速地坐在雪车上，攥住缰绳，拿起鞭子，趁着罗伦正在兴高采烈地掏腰包，给照顾马匹的马夫赏钱，没有注意他，把马一赶，连蹦带跳地走到大路上去了，不久，这种跳跃转变为一阵持续不断的矫健活泼的飞跑。
　　雪车并没有向着回家的方向，却顺着通往塞城的大路奔去。
　　等到这疾驶如飞的雪车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罗伦先生才发现了这件事情，他一面喊着“喂！喂！停住”，一面向着斯特里普家的方向跑去；接着按照他的看法，被马匹拐走的美人，一直追到那个大为轰动的城市的城门口，城里已经是无人不谈这家丢人的事情了。
　　斯特里普为什么会走那条路，是由于一时糊涂还是故意如此，这是难以断定的。
　　有两种情况可以稍微帮助说明此事。
　　第一，克洛泽的帽子和手套原来是放在这对新人座位后面的窗台上的，奇怪的是现在却在爱神号雪车里斯特里普的身边了；谁都没有注意，他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把这些东西拿来了，连他自己也不晓得；真像是他在梦游中办了这件事似的。第二，他不止一次高声自言自语地说：“我还得跟他说两句话，只说两句！”
　　这两件事似乎证明，这俊美的少爷赶着烈马奔驰不完全是偶然的。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很奇怪的：当爱神号雪车走到森林里，被明亮的满月的清辉照射着的路上时，斯特里普降低了马行的速度，把缰绳越拉越紧，马几乎只是迈着跳舞的步子缓缓前行，他自己却用他那悲哀的但是锐利的眼睛密切注意地瞅着路旁，对于左右两边稍微引人注目的东西都没有忽略过去。
　　不过，同时他的心灵却深深地现在沉重的不幸的脱离现实的遐想中。
　　什么是幸福和生活！幸福和生活要靠什么？我们难道就因为一个可笑的谎言而变得幸福或者不幸么？那我们自己还算得了什么呢！我们由于一种快活的诚心诚意的彼此爱慕而赢得了耻辱和绝望，这能说是我们的过错么？这些无端干扰我们的命运，从中起破坏作用，而自己却随即像薄弱的肥皂泡似的化为乌有的愚蠢的泡影，是谁把它们给我们送来的呢？
　　这些与其说是经过思考提出的还不如说是梦幻中涌现的问题把斯特里普的心灵围困住了，这时候他的眼睛忽然瞥见路旁有个长长的黑乎乎的东西，衬托着月光照耀的积雪，显得黑白分明。这边是直挺着身子躺在那里的克洛泽，他的头发和树影混在一起，他的欣长的身子却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斯特里普不由地停住了马，森林登时浸沉在幽寂中。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黑色的物体，后来他的雪亮的锐利的眼睛终于确实无误地辨识出它是什么来了；他轻轻地把缰绳系牢，下了雪车，用手在马身上抚摩了一会儿，事它们安静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声不响地走到那个物体跟前。
　　不错，那确实是克洛泽。那件深绿色的天鹅绒大衣，尽管是在夜间的雪地上，都显得美丽高贵；欣长的身子，柔软灵活的四肢，穿着合体的衣服，这一切在人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处在毁灭的边缘，绝望的境地时还说明：人换衣裳，浮上浮下！
　　这位孤独的美人，弯下身子更挨近些地注视他，确实无疑地认出他来了，但他立刻也看出，克洛泽又生命危险。
　　斯特里普怕他已经冻死了。
　　因此，斯特里普攥住了他的一只手，这只手似乎已经冻得没有感觉了。
　　斯特里普把一切都忘在九霄云外，立刻摇晃着这个万分可怜的人，在他耳边喊着他的名字：“克洛泽！克洛泽！”但一切都是枉然；他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地凄惨地呼吸着。斯特里普一下子伏在他身上，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急得用手指在他的冻得苍白的鼻尖上弹了几下。这一下子他想起了一个好主意，他拿了几把雪，来擦他的鼻子、脸和手指，用尽全力地擦，擦到后来这位幸福的不幸者神智恢复了，醒过来了，并且慢慢地站起来了。
　　克洛泽向周围一瞧，看见他救命的恩人站在面前。斯特里普已经把碍事的帽子拉到后面，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他，克洛泽把这位少爷白皙的面孔上每一部分都认得清清楚楚。
　　克洛泽一下子跪倒在斯特里普面前，吻着他大衣的边缘，喊道：“原谅我！原谅我吧！”
　　“来，陌生人！”斯特里普用低沉的抖颤的声音说，“我要跟你谈谈，把你带到别处去。”
　　斯特里普示意他，要他坐上雪车，他遵命照办了。斯特里普不知不觉地把克洛泽的帽子和手套都交给了他，就和当初他拿这些东西时的情形一样，然后攥住缰绳，拿起鞭子，赶着车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