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上浮下——克洛泽伯爵》十二平均律

5、5

　　克洛泽现在仔细游览这座城市，脸上带着跟他当初到这里来找工作时完全不同的神色。
　　城里大部分都是些漂亮的和造得非常坚实的房屋，房屋都装饰着石头刻的或是画的标志，并且都具有自己的名称。从这些名称可以清楚地认识到各个世纪的习俗。中世纪时代在那些最古老的房屋当中得到反映，也反映在一些新房屋上，这些房屋代替了古老的房屋，但是还把起源于好战的村长和童话时代的旧名称保留了下来。启蒙时代和博爱主义时代清楚地反映在房门口用闪闪发光的秀丽的金字写出的道德概念上。那些最新式的房屋则用悦耳的名称表达工厂主、银行家、转运商以及他们的模仿者的诗。
　　每条街口都矗立着一座挂着机件结构复杂的时钟，装备着精美镀金的风信器，拥有彩色屋顶的古塔。这些塔都被好好地保存下来，因为这座城市的人们对于过去喝现在都感到高兴，在这一点上，他们也有理由高兴。这些繁华胜迹都圈在古老的城垣里面；这座城垣虽然不再有什么用处了，却被作为装饰品保存下来，因为城墙上长满了密茂的老长春藤，这样就用一个冬夏常青的花环把这座城市圈起来了。
　　这一切都给了克洛泽一个奇异的印象；他觉得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里。
　　他看了房屋上的那些匾额（这类东西他还没有见过），认为上面的名称说明每所房子住户的特殊秘密和生活方式，并且认为每所房子里面的情况也真像匾额上表达的那样，使他仿佛进入了一种道德的乌托邦似的。他因此倒以为他受到的奇异的招待是与此有连带关系的，例如他所住的酒店匾额上写着“天秤”，就意味着在这个酒店里不平等的命运被天秤称过以后会加以平衡，有时候竟会把一个过路的裁缝当作伯爵来看待。
　　克洛泽蹦跶着出了城门；这时他向着空旷的田野一望，最后一次动了这样一种天良发现的念头：毫不犹豫地继续赶路。阳光很温暖，道路又平坦又坚实，既不太干，也不太湿，像是专为他步行方便才这样似的。现在他又有了旅费，他乐意住在哪儿就可以痛痛快快地住在哪儿，看来什么障碍也没有。
　　他现在像彷徨歧路的少年似的真正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从环绕着的菩提树丛里升起了好客人家柱状的炊烟，塔顶上的金球从树梢的缝隙里闪耀着诱人的光芒；幸福，享乐和罪过，一种神秘的命运在那儿想他招手示意；从田野方面却展现出渺茫无际的远方，劳动，吃苦，贫穷，湮没无闻，这样的命运在那儿等待着他，同时却能够做到良心无愧，经历的也是平静的转变。他想到这里，也震打算毅然决然地转变方向，向田地里岔下去。
　　正在这个时候，有一辆马车飞快地向这里奔来。
　　漂亮轻便的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昨天那位斯特里普少爷。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驾驭着一匹好马，赶着车子向城里走去。克洛泽在惊讶之际刚刚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恭恭敬敬地拿到胸前，那位少爷就马上注意到了他，对他鞠躬还礼，态度极其和蔼，然后就扬鞭把马赶得四蹄不着地地走开了，神色显然是非常激动的。
　　克洛泽不由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大胆地返回城市。当天他就骑着城里最好的马，率领着一大队骑马的游客，四蹄不着地地在环绕着碧绿的城垣的林荫路上奔驰而去，菩提树的飘落着的叶子在他那容光焕发的脸旁舞动着，像一阵金黄的雨点一般。
　　现在他可是神灵附体了。他一天一天地变化着，像虹霓对着从云缝里透露出来的太阳似的，眼看着就越来越鲜艳夺目了。别人几年都学不会的巧艺，他几个钟头，几刹那间就学会了，因为他所学的东西本来就蕴藏在他身上，正像颜色蕴藏在雨点里一样。
　　他仔细观察各位东道主的生活习惯和社交礼节，一面观察，一面融会贯通，把这些生活习惯和社交礼节改变成新颖的带有异国情调的东西。他特别努力探听他们背地里把他看成了什么样的人，对他的印象如何。他又本着自己的趣味对这种印象继续不断地继续加工，使那些爱看新奇事物的人大为欣赏，使那些渴望受到启发鼓舞的人，尤其是少爷们，钦佩莫名。于是，他就迅速成为一部传奇小说的主人公，这部传奇小说是他一往情深地跟这个城市的居民共同制造出来的，而其主要组成部分归根结底还是秘密。
　　尽管如此，克洛泽还是连夜睡不着觉，这种现象是他在微贱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他之所以失眠，一来固然是由于良心不安，而来也是由于害怕被人发现是个穷裁缝，丢人现眼，这一层必须提出来。他生来就有一种要求，想显示自己的漂亮和与众不同，即使仅仅是在衣服的选择上也未尝不可；这种要求使他陷入了这种矛盾冲突中，并且现在也引起了他那怕被人看破的恐惧。他的良心的力量只限于此；他经常企图，一遇到良好的时机，就找个理由，离开此地，然后通过打彩票或者类似的方法来赚一笔钱，把它从神秘的地方汇来，以赔偿自己给好客的绅士们造成的损失。他已经开始从各个有彩票的或者有彩票代办所的城市购买大小不同的低额彩票；由于此事而发生的函件往来又被人家看作是他有重要关系和交往的一种标志。
　　他已经不止一次赢过一些金币，并且立刻又用赢得的钱来购买新的彩票。有一天，他从一个自称是银行家的外乡的经销彩票者那里收到了一笔为数可观的款子，足足够他实现他那个补救的办法。这股好运气在他看来似乎理所当然，他已经不再感觉惊讶了，相反，他却感到轻松愉快，尤其是对那个善良的天秤酒店老板，他感觉心安了，这个老板以很好的饭食款待他，很讨他的欢心。
　　但是他并没有干脆地一刀两断，直截了当地把债还清，马上启程离开此地；却根据自己预先决定的计划，想假托为了办理什么事务到外地作短期旅行，然后再从一个大城市通知这里，说是无情的命运不许他重返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