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上浮下——克洛泽伯爵》十二平均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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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洛泽迅速地脱帽，绯红着脸恭恭敬敬地，甚至是畏怯地鞠了几个躬；因为现在发生了一个新的转变，一位帅气迷人的少爷走上了事变的舞台。
　　“一来我是要向您介绍我的儿子，二来是请您光临舍下，跟我们一同吃点晚饭。别的先生们都已经在我家了。”顾问说。
　　克洛泽的羞怯和过分的恭敬无损于他在这位斯特里普少爷面前的身价；相反地，在他看来，羞怯、自卑和恭敬表现在这样一位高尚而有趣的年轻贵人身上实在是动人的，甚至是令人难以忘怀的。他心里想，从这里就可以看到，越是贵人，就越谦虚，就越天真纯洁。
　　因此，斯特里普少爷就以极友好的姿态向这位骑士打招呼，同时还绯红了脸，显得很可爱；他立刻同克洛泽谈起话来，话说的又轻快又多，生活优裕的少年，想在陌生人面前显示自己时，就是这种样子。克洛泽却在这片刻之间完全转变了；他一直没有下一点功夫去熟习别人强使他扮演的这个角色，现在他说起话来却不由地有些造作了，他的话里掺杂着各色各样的零零碎碎的外文；总之，在这位少爷身边，克洛泽的血性，开始像烈马似的奔腾起来，使骑马的人无法控制，硬被它驮着走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让克洛泽坐了上席，紧挨着斯特里普少爷；因为主人的太太已经死去。克洛泽想到，现在要么就得跟其他的人一同返回城里去，否则就得趁着夜色苍茫强自逃跑，又想到，目前享受的幸福瞬息间就要消逝，因而他的心情不久就又变得抑郁凄惨了。虽然如此，他还是感受到了这种幸福，预先对自己说道：“唉，反正你这一生在社会上总算当过个有地位的人，曾在这样一位高贵人物的身边坐过。”
　　看到一只手戴着做工精细的指环在自己旁边闪光，并且只要随便向旁边一瞥，就看到一头梳理得奇妙动人的头发，一个泛出诱人的红晕的面庞，一双睁大的眼睛，这的确不是一件小事。这位年轻的少爷，把克洛泽的一切举止都解释为不平凡的高贵的表现，甚至连拙笨迟钝的地方他都看座这正是值得注意的天真大方之点，感到极其可爱，而他向来对于社交上的失礼却是一谈就会谈几个钟头的。因为大家都兴高采烈，有几个客人唱了几支很多年前流行的歌曲，伯爵被邀请唱一支家乡民谣。酒力终于克服了克洛泽的羞怯，虽然并没有消除掉他的忧虑。他对唱歌一窍不通，他只会鹦鹉学舌似的唱几句花街小调。于是，他便以高贵的气派，一种好像由于某种隐痛而轻轻颤抖的声音，与其说是高亢，不如说是畏缩地用家乡话唱道：
　　从八里香到十里场
　　都有裁缝铺
　　有个叫阿拉卡的少年
　　游泳上岸忘记穿衣服
　　那是谁家的牧场上
　　牛儿马儿在吼叫
　　阿拉卡啊，阿拉卡
　　何时和你干一炮！

　　“好！好！”绅士们拍着手叫好，尤迪特感动地说：“啊！太妙了！具有地方特色的东西总是这样美！”幸而当时并没有人听得懂这种方言也没有人要求把这首歌的歌词翻译出来。
　　盛会的高潮已过，大家就动身回城，克洛泽又被装在车上，小心翼翼地载回城里去；临行他还不得不讲好，离开这座城市时不能不辞而别。回到那家酒店时大家还喝了一杯潘趣酒；克洛泽却累极了，要去睡觉。老板亲自把他领到他的房间里；他虽然惯于在小客栈的房间里睡觉，这时候却也不太注意这间房子的豪华富丽了。当他身边一无所有地站在美丽的地毯当中时，老板才忽然发现，客人没有行李。老板急的拍打自己的脑门，然后飞快地跑出去，按了按铃，把茶房和仆役们叫来，和他们吵了一番，然后跑回来，肯定地说：“不错，伯爵先生，他们忘记把您的行李卸下来了！连必不可少的东西都没有！”
　　“连车上那个小包袱都没有么？”克洛泽着急地问道，因为他想起了他丢在车厢里的一个手那么大的小包包，里面包着一条手绢，一把刷头发的刷子，一个梳子，一小盒润发油膏和一筒刮脸用的油膏。
　　“连这个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善良的老板惊慌地说，因为他猜想这个包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得立刻发一封快信给车夫，”他热心地喊道，“我一定想办法！”
　　但是克洛泽也跟他一样惊慌，赶忙拦住他，感动地说：“您算了吧，不要这样做！我要家人有一段时期不知道我的下落。”他竟会随机应变地编造出这段话来，连他自己也感觉惊奇。
　　老板惊讶地走到喝潘趣酒的客人们面前，把这种情形讲给他们听，他的结论是：毫无疑问，伯爵一定是政治迫害或者家族联姻的牺牲者。
　　克洛泽睡得很好。他很晚才睡醒，睁开眼睛一看，看见酒店老板新买的一套睡衣搭在一张椅子上，又看见一张小桌子上摆满了各种梳妆用具，应有尽有。接着就有一些专差，等候着要呈交昨天新交的那些朋友们赠送的篮子和箱子，里面满装着精致的内衣，衣服，雪茄烟，书籍，靴子，鞋子，踢马刺，马鞭，皮袄，便帽，礼帽，短袜，长袜，烟斗，笛子，四弦提琴，恳请他暂时使用这些东西。因为他们午前一定得待在商店里，所以他们让来人通知，在饭后来访。
　　克洛泽译见眼前摆着这么多的东西，像个货栈似的，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手伸到裤袋里，以便用实际的经验证明，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如果他的顶针还在那儿孤零零地呆着，那他就是在做梦。可是不然，顶针亲密地居住在赢来的赌金中间，跟那些钱币友好地磨蹭着。因此，顶针的主人也就顺风转舵，从房间里走下楼来，到了街上，想观看一下自己走运的这个城市。站在厨房门口的厨师向他深深地请了个安，重新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目送着他；过道和大门口站着的一些仆人都向他脱帽致敬；克洛泽斯斯文文地用手抓着大衣的衣襟，步出门口，仪态大方，却又谦和有礼。
　　命运使他显得一分钟比一分钟更加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