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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玉殒武德殿3 “那夜,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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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她的到来,元吉竟会荒唐地当着我的面,省略,就连她曾经怀上的他的骨肉,都是被他这个亲生父亲亲手打掉的。如此不知廉耻的行径话语,我真的很想痛打他一顿,为她,也为我,出口气,可是,他们是夫妻,我又要以怎样的理由,与怎样的身份啊。我只能在花园里对着树干发泄心中怒火,直打得我的手背都流了血,我尚且不知。”
“回到寝殿的时候,她竟然还在,哭得眼睛红红的,泪流满面的她对着我笑,我真的就想这么紧紧地抱着她,呵护她,可是,她是我的弟媳,我不能这么做。催促她离去,她却告诉我,她此来,是为我说定了与珪卿的亲事,特来告诉我的。她如此为我,我就连多谢她,都做不到。她为我包扎受伤的手,那凝神专注的神情里,包含的是她对我的深情厚意,看着她,我失了神,不受控制地,我吻了她,清醒过来之时,只能冷冷地将她推于一边,她当时的心里,定是伤痛的吧。迟疑着不肯离去,原来她听到了我与元吉的对话,她真的以为当日黄河小舟之中,我是将她当做了阿萱,所以,她将我当日赠与她的定情之物归还,并让我归还她送于我的玉坠。我犹豫了很久,这是她送我的唯一一件物事,若是我贴身收藏,岂不让她怀疑,况且,我想留下这唯一一件她的东西,我也就说了谎话,骗她,不知扔到了哪里。”说着,李世民从腰囊之中掏出了那个月牙形的玉坠,放于手心,轻轻抚摸,陷在回忆之中的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她,早已泪流满面。
“几天之后,我便与珪卿成亲,她看到我们一对新人的时候,那个眼神,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羡慕,嫉妒,黯然,开怀,最后低头之时,那一抹自嘲的浅笑,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头。”
“犹记得离开洛阳前不久,在洛阳王宫偏僻小径偶然撞到韦恭义跟她表白之时,她的那句话,她说,她已经十九岁了,真真正正用心去了解她,对她好的人,也只得韦恭义一个,当时的我,整颗心都不知是何形状,是啊,我从来都只是冷冰冰地对她,如此伤透了她的心,这其中,她能感受到的,又何来有爱呢。当时我可也真是糊涂,韦恭义对她表露心迹,劝她留下,我又怎会不曾想过,当时的她,早已经被元吉休弃了呢。”
“回去长安的一路之上,她在军伍的最后相随,就连正眼看她我都不敢,又何谈去关心照料她,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信马跟随,唯一会与她说上些话儿的,也只有珪卿。”
“到得回到长安城里的秦王府之后,很久,我才发现她竟也在这里,这时的我,始才得知,她早在当晚家宴之后,便被元吉休弃,再也没有身份差别,我想告诉她,我爱她,我想娶她,可是,东宫里的一场夜宴,我身中剧毒,却把这件事给拖延了下来。”
“等到我好转之时,已是三日之后,她来向我辞行,我想将她留下。犹记得她颤抖着双唇,问我,她是谁时,我的心里,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多年来的伤害,她早就不敢去想,不敢去爱,这样的问话,她一定又是以为我将她当做了其他人。我将她紧紧拥入怀里,这多年来的心伤,我想为她抚慰,多年的至爱抱入怀里,我也不是圣人,那一刻,我对她起了非分之想。她吻我,可就连这吻,都是这般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僭越,怜意泛上心头,我不该就这么占有她,她值得我用一辈子去守护,所以,我不想在给她名分之前拥有她,也因此,推开了她。”
“急急地劝走了她,省略,无禁问我可有按她的话,把她留下之时,却正好被折返的她听在耳里,那夜之后,她便离开了,看到她房里洒落一地的纸团,我一张张地摊了开来,里面的每一字都是她彻夜无眠的泪意,她最终都是伤心而去的。”
“多年来,我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寻找她的踪迹,寻遍了长安,洛阳,泽州,就连关外,我亦有派李靖前去打听,最终得到的结果,她如一般的突厥民众一样,葬在了天山脚下的无名冰窟里,就连墓碑,都不曾拥有。”
说到此处,他便止歇了话语,杨蕴立刻擦去了眼角泪水,追问道:“那后来呢?”
终于意识到了殿中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他亦擦去脸颊泪水,苦涩一笑道:“盛宴迎接萧后回朝的那晚,朕向她探寻了许多蛛丝马迹,却终究未得到她一分一毫的过往,其实朕对萧后只有尊敬,并无其他,外人看来的殷勤有加,也只是因为她。也就是在那夜,我去到了特地为她而建的小苑之中,在白樱林中遇到了你。”
“既然陛下将这两幅画置于寝宫之中,日对夜对,相信里面画的,都是对你极重要之人。”
“是。另外一幅画的是太后,而还差一幅,就是皇后,太后留给朕的那支发簪,朕让它陪着皇后一起,躺在了陵墓之中,我深爱的两个女人,却都是在她们离去之时,尚且不知道我的心意,也许,这都是天意。”
“皇后她如此聪慧,又怎会不明白陛下心意,至于杨姑娘,她亦应该明白的。”
轻轻地摇着头,他道:“皇后在生之时,就连朕自己都弄不清楚,她到底对我有多重要,我只知道,意志消沉的那两年,没有无禁,我早就一蹶不振了,所以,她是我当之无愧的皇后,这十年来,她虽是六宫之主,我却终究不曾想过,我对她,究竟有几分爱意,如今,就算我有多爱她,她亦不能知晓,也许,在我心里,她已经重过了己儿。”
低头叹息,杨蕴亦不知该如何相劝,心底竟未因他最后的那句话而感到沉闷,想到那支夜明珠发簪,她借故岔开了话题,道:“媚儿曾经见过淑妃娘娘亦有一支夜间闪闪发光的簪子,是不是就如那支簪子一般哪。”
“是,我们三兄弟都有一支,外观一模一样,拔下珍珠外壳,才能见到里间刻着的字,而阿萱的那支,是大哥的,元吉应该也有一支,难道你没有见过。”
木然地摇着头,她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黯然,他的那支簪子,应该是送与了他所谓的那个心上人了吧,细细回想往昔,当日身处齐王府中,亦没有见到谁人发间插上了那支珠钗,而这后宫之中,亦未曾发觉,是啊,他的那个心上人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他,又怎会在自己的丈夫面前,戴着其他男人送与的发饰。
“他不顾一切,就是为了立你为正室,他的那支簪子,应该亦会为你而留,也许,只是他未来得及送吧。”相劝的话语,却透出难免的酸涩,许是他所谓的“不顾一切”,亦包含了他对杨蕴的惋惜,他叹息着道,“当年,朕为了江山,不惜弑杀手足兄弟,也害了你们这些柔弱女子,你会不会觉得朕太过残忍了。”
皇族的纷纭争斗,本就难分对错,这血腥与杀戮,亦是再平常不过,入得了这个圈子,她便早就料到,故而,她没有恨任何人,更遑论报复,若是眼前之人并未与自己有过一段难舍难分的感情,只是陌路之人,她亦不会苛责,跟得了怎样的男人,她便早就有了准备。轻轻摇着头,她当然不会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她道:“媚儿只是个小女子,这朝廷的事情,媚儿不懂,谁人有权有势,媚儿便跟着谁人,这风尘女子的漂泊,本就如浮萍一般。”
对着她的瞳眸之中,不再是一片冷冰冰,兴许,是这随波逐流的身世触动了他,他难得的柔情,笑道:“你与她,亦是有相通之处的。”
唇角泛起媚笑,他亦是回以微笑,抬头望向电闪雷鸣的窗外,他道:“我们的孩儿叫什么名字,如今应也有四五岁了吧,这样雷电交加的夜晚,没有父母在他身边,他会不会害怕的。”
“他叫李明,我自己取的名字,如今有四岁了,武德殿有宫娥照顾着,他应该也不会害怕吧。”虽是这么说着,眼内却泛着明显的担忧。
“朕叫福禄送你回去吧,不要让小明久等了。”收起眼中苦意,他笑道,“许是因为你俩长得相像,这从不曾对人诉说的话语,竟一股脑儿地全都告诉了你,朕倒也感觉轻松了许多,以后,你常来陪朕说说话儿吧。”
“嗯。”点头微笑,她被人带出了甘露殿,他目送她离去,眼内起了一丝怜意。
油纸伞下的杨蕴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花园小径上,看着打落地上溅上裙摆的雨滴,她的眼里,竟又不自觉地氤氲了雾气,今晚,多年来的心结被解开,却原来,本以为毫无情意可言的他,在这份感情里,所承受的痛苦,远比她深厚。感动过后,流泪过后,她应该感到甜蜜欣慰的心却在这一刻凝滞,这些年来守候等待的,不就是他的情吗?可如今,为何,为何这份感情摆于面前的时候,她却没有激动,是因为年龄的增长吗?抑或,是因为这心伤,她早就麻木了心。
最不敢去想象的理由,在她最终踏入武德殿,目光落到窗台下那梳妆台之上,被雨水打湿的锦盒时,终于得到了证实。这些年的岁月,她终究还是变了心,没来由地紧紧将这小小锦盒拥入怀里,她期望的,是夜明珠的发簪就在里面,亦是他打算送于她的最后的礼物。
可是,她深知,这终究只得存在于幻想之中,因为,他当日亲口所说,他的心上人是谁都好,却不会是她。这里面装着的,该是那个女子的东西吧,想到为他保留着他对其他女人一往情深的证据,她对他的情,也许真是命中注定,不知始于何时,何处,亦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忘记了嫉妒为何物,甚至忘记了生命的可贵。许是初遇之时的一眼经年,许是客店之中的温馨一夜,许是白樱苑中,那呜咽的梦中萦绕不绝的箫声,他不知不觉间,走进了她的心里,而她的这份情,他亦终不会再知晓。
一丝苦涩的笑意浮现嘴角,想要打开怀里的锦盒看上一眼,却一如之前一般,又再放下。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杨蕴的生活,因为那一席谈话而得到了转变,他会时常找她说说话儿,他们的关系,也许,这其中有了微妙的感情,她却并不再在意,因为,她至此经已明白,她的心,早已跟随斯人远去,余下的岁月,她所牵挂的,亦只会是他。
三年的光景,李明已经长大了,他学会了孝顺,学会了礼仪,杨蕴的眼里,总不免会挂着难得的笑意,至少,他不会加入又一轮的夺位之路,他的将来,应会平平静静,无灾无难的吧。
被召进甘露殿中等待着今夜的相聚,杨蕴的眼神,又不自觉地落在那画卷之上,如今的瓶中,已有了三卷画轴,长孙无禁的那一幅,显得格外的夺目,她早已远去,却永远地留在了未亡人的心里,也许,相比较她而言,她要幸福地多了吧。
踱着步儿,她静静地等待着李世民的到来,一不小心,脚步被里间屏风外的拦槛绊倒,她重重地跌坐到了地上。
随着“噔”的一声脆响,杨蕴警觉,回身看着从腰间跌落的玉坠被摔成了两半,泪水,也随之滴落,这是爹留给她的遗物,如今,却被她不小心弄成了两段,这可怎生是好。
正自无措之际,她抬眸,却看到了怒目相向的脸容出现在眼前,李世民圆睁着眼睛看着她手里被摔成两半的玉坠,如今,想是再也瞒不了这早已穿帮的身份了。
捧着玉坠起身,却被他重重地夺过,抢在手里,惊异的容色显露脸际,她正自无措,却只听得他一声暴喝,生生地将她吓了一跳。
“你知不知道这个玉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竟然,将它弄烂了。”
疑惑的愁眉散开,却原来,他以为这是他收藏的那一枚,没有去做这无谓的解释,兴许世事就是这么凑巧,她一脸无辜地道:“我也不想的。”
“你一句不想,就想推卸责任了吗?”怒不可遏的话语出自他口中,她却不知,是否应为他的在乎而感到高兴,抑或,该为他的指责而感到失落。
没有理会她的满面惊疑与无辜,他一声令下,道:“来人哪,给朕拖出去,杖责。”
抬起疑惑的眼眸,只是弄碎了自己的玉坠,竟要招来此等对待,没有来得及出口解释,却被左右上来的人,架着,拖出了甘露殿。